第35章 后妃（三）
“把她给我打到半死，然后关到蛇牢里去！”王后这样说着。
还以为是什么呢！
美寇笑了笑，比这更恶毒的手段她也受过，几次死里逃生，这些吓不住她。
“咚！咚！”
沉重的棍棒隔着衣服与皮肉接触，闷声发出响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气，不知道是她嘴角流出来的，还是腿上的伤口散发出来的。
王后宫里的侍女杖刑，力气不大，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沉重的木板。有时候落在她的背上，有时候落在她的腿上，或许是因为不熟练，也或许是因为想将她的脊梁骨和腿一寸一寸地敲断。
听说王后的父亲是丞相，见多识广，读过唐朝的书籍，也算是书香贵女。可惜的很，美寇认识的贵女，没有一个是娴静温雅的，反而个个手段狠毒。
包括她这一个被乌秀亲手教出来的假小姐。
拉纳老爷这个土员外喜欢附庸风雅，王室就更喜欢了。凡是有点身份的，都读过唐书。现在想来，乌秀那时教她琴棋书画，也是打着这个主意。
可是偏偏，老国王对琴棋书画没兴趣，反倒对歌舞美人有兴趣，更确切地说，是对美人有兴趣。
美寇讥讽地笑了笑。
笑声被王后听见，她走过来踩在美寇的伤口上：“都成这幅鬼样子了还敢笑出声来，等会儿见了王蛇不知道你还笑不笑得出！”
美寇道：“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你不妨试试。”
于是她就关进去了。
美寇还留有一丝清醒，额头上的汗珠沿着凌乱的额发滚下来，流到眼睛里。她眯了眯眼，再睁开就是黑漆漆的牢笼。牢笼高处一个小窗户，阳光从那上面漏出一缕，打在阴湿的地上，像是撒下轻柔的金粉，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借着这一缕光，美寇看清楚地面上布满的长虫，互相纠缠，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面。她的身下有东西在动，越来越剧烈，挣扎一样，四处游动。还有一两条不听话的，找不到路，贴身钻到她的衣服里去了。
虽然如此，可美寇竟察觉到了它们在害怕，现在的情绪大概不是激动，而是恐惧故而想逃开。
想明白这一点，美寇笑了笑，将右边的身体微微撑起来，让身下的蛇逃走。等到右边干净地露出一片空地，她又将左边身体撑起来，照旧让左边的蛇逃走。只是刚才将力气换在左边，压得左边那几条恹恹的，速度也缓了许多。
也许是知道她背后有个大妖做靠山，倒是没有敢主动咬她的。
美寇好笑地想，乌秀本体是一只漂亮可欺的白鹿，竟能让这么多凶狠的野兽望而生畏，也是够厉害的。
不过她更厉害，因为总有一天，她会让乌秀对她望而生畏。
也不知道有没有实现这个目标的一天。
美寇吐出一口气，带得嘴边的尘土飞扬而起。这个动作似乎惊扰到了某只家伙，它甩了甩尾巴，冲美寇吐了吐信子，黑豆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又闭上了。
看起来很懒。
但是应该也很厉害。
因为这只蛇通体乌黑，体型稍大，最重要的是，所有的蛇都避开了那块阳光落下的地方。只有它，堂而皇之地盘着身体睡在阳光下，似乎还很享受。
美寇竟从一条蛇的脸上，看出了“惬意”二字。
在柳林坡，天气晴朗的几天，乌秀睡在花丛中的时候，也是这幅表情。
美寇挣扎着爬过去，和黑蛇共享阳光照耀的地面。不知出于什么心情，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黑蛇的脑袋，这下就更奇怪了，刚才它还知道睁眼打量一下美寇，现在什么动作都没有。
因为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吗？
蛇和狐狸能好好相处吗？
这个问题，美寇不知道答案，但是显然她和黑蛇是有望做朋友的——她弄脏了它的尾巴，它只是扫了她一眼；她入侵了它的领地，它却连眼神都欠奉，该怎样还是怎样，一副没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
美寇和一条黑蛇玩起了独角戏。
点着黑蛇的脑袋，还挠了挠它的鳞片：“哎，你叫什么名字？”
黑蛇连嘴巴都没张。
“你没有名字？”摁着黑蛇的脑袋点了点，美寇自导自演：“是啊。”
“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
黑蛇被摁着脑袋点头：“好啊。”
“你这么黑，就姓黑。不不不，黑太土了姓乌吧，一个意思。”美寇扳着蛇脑袋上下看了看：“长得眉清目秀的，就叫乌秀吧，你觉得怎么样？”
黑蛇大概觉得她很烦，它朝美寇吐了吐信子，面无表情地换了个方向睡觉——当然，它是一只蛇，不会有什么表情。
可惜烦人精的优点就是契而不舍。
美寇不顾伤痛，跟着换了个地方，又挪到黑蛇的面前，抬起黑蛇的脑袋：“说话，你觉得乌秀这个名字怎么样？嗯？乌秀？乌秀？”
她嬉笑着叫了两声，措不及防有个声音应道：“叫我何事？”
美寇一惊，因为太过全神贯注，她差点要以为这是黑蛇在说话。仔细一看，黑蛇明明连眼睛都没睁开，更不要说理她了。
说话的是真正的乌秀，就在她面前，披着半身金色的阳光。
地上的人没应，乌秀又道：“怎么不说话？”
美寇抬头看着他，此刻才感觉到疼似的，冷汗涔涔地说：“腿上和背上疼得厉害，不想与你说话。”
乌秀蹲下身，就在她身后，手指按在她肩上，道：“方才怎么不见你喊疼？”
美寇有气无力道：“方才没有别人，我喊疼给谁听？”
那么现在是给他听的了。
乌秀拍拍她的手——只有这一处是完好的，道：“能起来吗？”
“起不来。”美寇嘀咕道：“你不会抱我起来吗？”
“伤口会疼。”虽是这么说，乌秀还是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来，因为不能坐着，她几乎是被按在他的身上。
一双手搂住乌秀的脖颈，他的右手按在她的肩上，这就是全部的着力点。
脆弱而强硬有力。
美寇放肆地靠在他的肩上，脚不着地，在他耳边哼哼。
查看了伤口，乌秀给出一个听起来很敷衍的结论：“皮肉伤，两天之内就可恢复如初。”
真讨厌。
这时，乌秀却拍了拍她的背：“辛苦了。”
美寇脸上阴云转晴，却“嘶”了一声，感受到背上那只手僵住，她开怀地笑了起来：“骗你的。”
示意他看地上那只黑蛇：“你看它太懒了，这里的蛇都不敢咬我，甚至不敢离我太近，是不是因为我最近修炼有成效？”
所谓修炼，若说乌秀是绝世高手，那么美寇就是花拳绣腿，根本没什么成效，最多有一些狐妖的气息，感觉会比普通凡人更灵敏而已。
乌秀深知这个道理，感知了一会儿，将手探入了她的衣襟胸口处。美寇咯咯笑着：“你做什么？”
他心无旁骛地从她贴身心口处摸出一物来——那支紫藤花。
乌秀道：“是因为它。”
上面有他的气息，蛇的嗅觉灵敏，所以闻到就会觉得受到威胁，就会避让。
只是，紫藤花放得太久，法术逐渐消散，已经有些枯萎了。
方才他做出那样引人误会的举动时，美寇十分坦然，此时不过是见到一朵几乎蔫掉的紫藤花，她却有些不自在了。
乌秀拈着花枝：“已经凋谢了。”
美寇忍着疼夺回来：“我喜欢这朵花，所以留着，很难理解吗？”
不是很容易理解。
毕竟他当初只是在自己的食物里随手留下一朵，注入法力，充作临时的法器，并不能长久。
美寇还在生闷气，眼前忽然出现一支新鲜的紫藤花，乌秀拈着花将它变作发簪的模样，簪在她的头发上：“若是喜欢，便取一支新的，旧的扔了吧。”
他说着便要来拿她手上枯萎的那朵，美寇一让：“我自己丢。”
地上的黑蛇换了个姿势。
乌秀将她放开，感觉到自己要被放下去，美寇紧紧搂住，略显惊慌：“你不管我了？”
“不是。”乌秀将她的手扯下来，安稳放在地上：“国王要来了，他会亲自接你出去。”
难怪王后这么久都没来折磨她，原来是国王回来了。
“那王后呢？她是不是被处罚了？”美寇揪住他的衣袖。
乌秀言简意赅：“禁足。”
美寇皱起眉头，对这个不公平的结果很不满意。
乌秀继续道：“王后的弟弟是比丘国大将军，近日即将出征。何况有丞相在，国王不是蠢货，不会拿王后如何。”
“那王后的弟弟是蠢货吗？”
“从无败绩。”乌秀摇摇头。
“那我岂不是白受罪了！”美寇翻身过去，不想理他。
是他说让自己激怒王后，还以为会换来多大的利益，没想到受了这么多苦，就是这个结果。
乌秀却道：“有我在，他必败。”
美寇支起了耳朵。
“而且，因为王后联合丞相将国王骗出去，等到他看到你的样子，一定会对丞相和王后起芥蒂。”
“因为我？”美寇自认为没那么大魅力，老混蛋好色爱享乐，脑子还是清醒的，自私得很。
“这只是部分原因。”
乌秀道：“最重要的是，他会由你的下场联想到自己。丞相和王后联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能将你处死，他会想，自己是不是也这么容易地被杀。”
“过去那么多年他都没想过，如今怎么会想？”美寇依旧不解。
“因为他老了。”乌秀的嘴角浅浅地染上一丝散漫的笑意：“更何况，我送了他一场梦。”
梦中王后和丞相联合篡位，杀死了国王。
乌秀离开之后，美寇趴在地上，用紫藤花点着黑蛇的头自言自语：“你到底是在装傻呢？还是因为感情缺乏，所以不懂我的意思？”
又或者是，他在利用她。
就像他之前坦白那样。
虽是事实，但，真是无情呢。
黑蛇不理她。
牢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道：“快！快打开牢门！”
美寇咬了咬牙，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蛇堆里去了。
“啊——陛下救命——”
国王的小眼睛睁大了：“快进去救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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