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嫉妒
暗星城，永夜帝国的王都，它正如它的名字，这在百年以来总是遍布阴云与雾霾，终年都见不到光。
披着斗篷的人影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有些踉跄地走在下城区遍布黄沙的肮脏土地上，所过之处的黄沙都被顺着脚踝和指尖往下滴落的鲜血浸出痕迹。
他刻意躲着这里的居民，翻进了最边缘的筒子楼。
还好，还有一层……上去，就到家了……
他忽然听见机动轮胎的声音，感觉双眼有些看不清东西。
“哦，尊贵的巫辞，您终于回来了，这可真是叫我高兴，您的母亲正好呼唤我。”银白金属外壳的女性外表机器人从拐角出现，看起来像是头颅的地方用彩笔画着僵硬的五官，十分不协调，轮胎上好像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
这些东西在常人的眼里很明显，不过披着斗篷的人什么都看不太清楚，他只是听见机器人的声音才拉下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到透明年轻面孔，左眼下方划拉着一条刀痕，还在往下滴血。
他抬了抬头，声线因为干涩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5c……母亲那边不用去了，你今天没有见过我，我一直在家。”
“是的，尊贵的巫辞，祝您愉快。”
被称呼为“5c”的机器人转动轮胎离开。
“巫辞”上楼打开家门，却站在门口顿住了。
他怀疑自己因为精神衰弱出现了幻觉，颤抖着手从身上摸出一把淡红色的药片，一颗一颗的吞进喉咙里。
他逐渐平静下来，终于有勇气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在他身后，脸板上绘有僵硬五官的机器人静静的停驻，双臂伸展呈现出刀锋状，它检测到屋内失去了所有生命痕迹便没有再有任何其他的动作了，它只缓缓、缓缓地清理刀锋的血迹。
……
［七罪议会献祭万城，超过2000亿无辜者死亡，那怕是为了找回救世主，这也是巨大的代价与极为恶劣的行径，此等恶行，几乎能比得上五十年前“救世主尸身失窃案”引起的副本世界暴动！在为同胞默哀的同时，三大帝国全境戒严，各大皇室同时下达对于七罪议会的格杀令……］
老旧的广播不间断的响，声音朦朦胧胧的。
［……他的归来背负着人类的未来与数字如此沉重的人命……传说当中的救世主究竟在何方？］
［……］
［救世主假若听到，应在现在这个危难的时刻站出来，为人类做出贡献……］
巫辞不止一次预感到自己的死亡。
不过这次他预感的死亡却让他睡得很不安稳，他觉得也许是因为棺材板没有地板硬，让他死了都被这糟糕的睡眠状态给整活了。
不对……就算是棺材也没有这么……空气还中有一股甜香。
有些电流声的老旧广播还在不间断的响：
［人口的大量死亡和战争使许多战争机器人退役降格为家用机器人…］
［……市场调研表明，许多机器人患上“战场电子应激性行为”，他们把自己当做是人，不经意间会展现出攻击性，为确保客户安全，它们被以捐赠的形式投入贫民区……而这一批新的家用机器人不像老式的型号，已经完成了精准杀毒与保护程序写入，即将投入市场……］
巫辞费力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血泊之中，地板、墙壁、天花板…到处都是血迹。
他所处的地方好像是一个普通四口之家的房子……看周围陈旧的摆设和窗外的光景，像是个老式筒子楼…屋子很狭窄，透不得多少光，甚至只有一个卧室，然后便是客厅和厨房。
凭这些信息肯定不能一看就是四口之家，至于巫辞为什么推断这个家里有四口人…这很简单，地上死得一块一块的尸体就是这家的主人，死不瞑目的脸个个都能和柜子上的全家福合照对上号。
老实敦厚的男人，这是丈夫。
烫了卷发的女人，这是妻子。
穿着裙子的女孩，这是女儿。
他们都被完全的肢解，像拆卸木偶零件那样从身体的每个关节处拆开，在房子的各处分布摆放，但他们的头颅，无一不睁着眼睛，朝圣般齐齐看向分散状尸块中央的巫辞。
在巫辞躺着的血泊之中，浸泡着七张卡牌。
卡牌有巴掌大小，黑色为底，边框由红色的线条构成，其中有六张都是空白。
而另一张卡牌上，缓缓浮现出穿着礼服正装、身披斗篷看不清脸的人影。人影抬起十指，纤长的指尖上缠绕着细密的红线提拉人偶，下方描绘着代表“傲慢”的标识。
巫辞在血泊里挺舒服地躺着打量周围的一切，然后顺手捡起这张卡牌翻了个面，却发现反面是自己躺在血泊中的画面，下方描绘着代表“怯懦”的标识。
他捡起其余的卡牌，将它们合成一摞塞进兜里，从地面上拖着虚弱的身体有些艰难地爬起来，踩着遍地的血迹走向占据了客厅一整面墙的镜子。
镜子正对着另一边柜子上放着的一家四口全家福照片。
是的，一家四口，照片上还有一个人。
一身黑色校服，气质阴郁，鸦黑的半长头发几乎完全挡住了眼睛，家人们都坐着，就他一个人站着，低着头都没看过镜头，似乎有些局促。
巫辞站在镜子前，看到了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人。
这是儿子。
他拨开挡住脸的头发，看见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水墨山岳般厚重沉静的苍青色双眼，苍白得几近透明皮肤，组合起来像蒙着一层青烟雾雨似的疏离五官，以及左眼下方那条宛若泪迹的浅淡红痕。
左眼下这条红痕，巫辞原先是没有的，只不过以前在监狱的时候有个典狱长，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不知道脑子抽了还是怎么的非要巫辞哭一下。
可惜巫辞看起来是个病秧子，实则是个硬骨头，脑子还被搞出了点问题，你不直接告诉他你想要什么什么样，明确的跟他说这么干了以后奖励多少多少块巧克力他就不能理解，所以各种刑法都翻倍给上了几十遍也没能达成目的。
无法达成目的，典狱长自然是生气了，一刀直接划在巫辞脸上，也不给抗生素和其他药物。
伤口在阴暗潮湿的地方自然会发烂生脓，巫辞对这些都无所谓，像个任人摆弄的娃娃，医生每天喂他吃那种淡红色药片，给他用纱布包上伤口也乖乖的，伤就这么自己好了。
不过这伤还是留下了一点儿痕迹，看着倒真像是流泪残余的泪痕，让他整个人都多了些真实感。
巫辞抹了把脸，却没在自己身上找到曾经在监狱留下的伤口。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对他还有一股排斥感，让他感觉浑身都提不起力气，格外虚弱，还有一种压迫灵魂的痛苦。
这是个很值得注意的重点，但是，巫辞的注意力已经被空气中的甜香吸引了。
是厨房，从厨房的烤箱里传出来的。
诱人的甜香，对于在监狱呆傻了的巫辞来说简直就是诱捕器一样的存在。
假如这里有正常的活人，巫辞还能因为有点儿害怕与人交流而忍住，但关键是这里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正常的活人，巫辞就感觉这里和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虽然一个陌生人在别人家里吃别人的东西很不礼貌，但是这里的人都死了，他现在的身体又恰好是这个家庭的一员，那想必将食物放进烤箱的父亲母亲或者是妹妹肯定会很乐意把食物分享给家人的。
“哐…哐当…”
也许是巫辞偷换概念的行径实在是使人不满，紧闭的大门传来了哐当哐当的声响。
合成的机械女声咏叹似的，“哦，尊贵的巫辞，扫描到您与您所有家人一同失去生命特征后恢复生命特征，这真是叫我高兴，请为我打开门锁。”
巫辞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有活物与他讲话……
他像是忽然被点醒，精神终于恢复得像个正常人一样缓缓伸手，从厨房的刀架上抽出了一把一体式的银亮剔骨刀。
刀刃发出轻颤，微微的，如镜的刀身折射出他苍青的眼睛，被他以一种很利落的手法反握在手上。
只是一把普通的钢刀，在他修长的指间好似个漂亮的装饰物。
巫辞低垂着头没有言语，握着刀的手藏在了背后，步履轻悄地走近了大门。
合成的机械女声缓一个吐词都隔着相同的时间缓慢道，“尊贵的巫辞，虽然我扫描到您的热成像，但还是得通知您，现在清晨6点50分，已经到上学时间了。”
巫辞只是站在门口，对外面的声响没有任何回应。
“这是您的吩咐，哪怕您死了，我也得按时叫您去上学。”女声道。
巫辞顿了顿，背着一只手打开了门，“抱歉，忘了。”
有着女性身形的银白色机器人出现在门外，它本是没有五官的，但脸上的金属外壳却被用颜料绘制出了僵硬的微笑，显得有几分不协调。
它缓缓扫描了一遍屋内的情型。
“哦，这可真是太糟糕了，尊贵的巫辞，您怎么会将家里弄得这么乱……资料表明，这对您的心理健康很不友好……”
巫辞站在原地，冷漠的视线已经开始分析这个机器人的总控制线路。
“请您坐下吧，尊贵的巫辞，请容许我在为您准备好餐点后为您收拾房间，将您的……哦，不，是将尊贵的其他主人处理掉，以免影响您的健康。
机器人下端的滚轮驱动，扬声器在播放出这段话的同时清理好了茶几，将烤箱里端出来的蛋糕放在了桌前，甚至为巫辞泡好了红茶，然后整整加了五勺蜂蜜，还拿出方糖罐子继续一块一块的往里面加糖。
代表一切正面情绪的甜味……给糖的，哪怕是上一秒才对巫辞动过刑的狱卒他也会凑上去。更何况现在只是一个机器人，客客气气礼礼貌貌的，态度还很尊敬，不像那些狱卒，因为不满看守他拿他撒完气才扔一颗糖打发，让他不许说出去。
巫辞坐上了客厅主位椅子，苍青的眼睛审视了半天，“谢谢。”
“哦，尊贵的巫辞，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机器人僵硬的微笑，将那杯几乎全是糖的温热红茶递给巫辞。
巫辞接过杯子用勺子在杯内将糖分搅拌均匀，却没有贸然喝下去，“你叫什么？”
“z-5c”
机器人停顿了一会儿，合成的机械女音补充道，“我是z型号战场机器人，退役后成为家用机器人，负责这一栋楼主人们的所有事务。”
巫辞想到刚刚广播里对于战争机器人退役成为家用机器人的说辞，问，“我以前一般叫你什么？”
“哦，尊贵的巫辞，您是说您小时候？”
“不，在我死前。”
“您叫我…”机器人卡顿了几秒，“米德拉…尊贵的巫辞，您曾经叫我米德拉。”
“那我小时候呢？”
“米德拉…您，一直都叫我米德拉。”
果然，是老型号的那批……退役下来后患有“战场电子应激性行为”具有攻击意图和危险性的那批。
“好吧，米德拉。”巫辞低头看向米德拉碾碎卷发女人头颅的轮胎，“我的家人死了，你似乎很高兴，他们难道不是你的主人吗？”
“尊贵的巫辞，我很乐意回答您的这个问题，是的，他们是，只要您愿意，他们一直都是。”
米德拉离开餐厅，身体的金属外壳展开，弹出清洁用具开始打扫屋内的血迹与尸块。
巫辞顿了顿，轻声叹，“米德拉，你知道我和我的家人是怎么死的吗？”
“不过只是死几个人罢了，不值得您为其忧心，尊贵的巫辞，我只能扫描到您的生命特征是最后消失的。”米德拉的合成女声一字一顿地温和道，“只是请您不要让其他人知晓您的家人死亡，这会引来执法机关调查。”
“是吗？”巫辞轻轻的放下茶杯，汤匙与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定定的注视米德拉。
“米德拉，”他藏着山岳的苍青色眼眸莫名变得沉静又温和，“不用思考多余的，你这样做其实让我很高兴，我赦免你。”
“哦，尊贵的巫辞……我的程序并不能理解您的意图。”
巫辞轻笑了一声，平淡的说辞明明是在陈述，却好像是在蛊惑，“你说这栋楼的都是你的主人，那么死了的主人……失去这个地方的居住权，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你会为了现有的主人整理好一切，且不向执法机关告知自己违背程序的错误行为。”
“并不是这样的，尊贵的巫辞。”
巫辞一刀瞬间直直的刺破了米德拉的机壳连接处。
硅条与电线被高高挑飞。
“你的说辞自相矛盾了。”
他说，“我是你的主人，也同样是受害者，我赦免你，你就无罪。”
战斗型号机器人退役的米德拉后颈处延伸出新的电线，毫无波澜的合成女声咏叹调一般的吐词，“请不要在外面做出这种行为，尊贵的巫辞，这违反了永夜帝国法律。”
巫辞笑了，“那我会被抓进监狱？”
米德拉180度转过脑袋注视巫辞，金属脸板上绘制着僵硬的微笑，“很不幸的告诉您，尊贵的巫辞，是的。”
“巫辞”的家人是米德拉杀的，而“巫辞”是在发现家人死亡后死亡，米德拉检测到“巫辞”生命特征消失后一直守在门外。
“巫辞”怎么死亡暂且不论，巫辞却能肯定米德拉绝对不会伤害“巫辞”，甚至会在导致“巫辞”死亡的因素前努力保护。
千防万防总会有懈怠的时候，巫辞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不可能日日夜夜都不睡觉保持警惕，所以他不能让米德拉因为杀死“主人”被特定程序驱使去自首而被销毁，还得预防米德拉产生过多的人性背叛程序抽风反抗人类连着他一起杀死。
为了活着，他得用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让米德拉留在这里保护他。
巫辞看着米德拉，缓缓从身上摸出血泊里出来的七张牌，将它们并排摆放在桌面上。
第一张是傲慢牌，后面的六张空白牌面依次摆开。
米德拉，在希腊语里，音译为：“母亲”
情况还算不错，暂时可控制。
巫辞抽出傲慢牌后的那张空白卡牌。
那张卡牌上还沾着些原身家人们的血迹，但似乎最多的是来自于那个卷发的女人，原身的母亲。
他指尖轻抚牌面……那空白的卡牌竟开始浮出画面。
年幼的“巫辞”垫起脚用彩笔在机器人的“头部”画出一张脸…那张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却像母亲注视孩子。
牌身下方的符号标注着：“嫉妒”。
“机器就是机器，不该有人的情感，也没必要。”巫辞轻轻微笑，“米德拉，你嫉妒她吗？”
“是的，尊贵的巫辞。”
米德拉僵硬的微笑不变，车轮间还有母亲的血迹与黄白的浆体，“谨遵您的意志，我不会了。”
人都死了，米德拉再不会“嫉妒”也没用，不若利益最大化。
“不用了，你想怎样就怎么样吧，米德拉。”
巫辞被来自身体与灵魂不适配的压迫感促得虚弱地轻咳了两声，水墨山岳般厚重沉静的苍青色眼眸温和又包容，他毫无忌惮的拥抱已经比幼时的他更矮上一截的冰冷机器人，像个孩子一样将脸埋在拥有女性身型机器人坚硬的胸膛上，轻声道，“如你所见，我是个脆弱的人类，米德拉，保护我，保护我吧，米德拉。”
“我需要你，我的米德拉啊，别让人轻易伤害我，不要让我死去……”
他看起来迷茫又脆弱，像个害怕抛弃的孩子。
他埋在米德拉并不存在人类心脏的胸口，眷恋地低低呓语。
“米德拉，我的母亲，我感激你的爱，你会为我付出一切，哪怕违背帝国法律，违背你的特定程序，违背数据的命令，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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