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身影

顾霏霏的运动细胞几乎为零，所以她不常去操场，更不会打排球。但在那个夏天，关于操场和排球的一切——跑道外的树林，吹过看台的风，她记了很久很久。后来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常去操场的真正原因，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在那里是因为，于雪在那里。

        顾霏霏承认，于雪带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包括学习上的，和思想上的。但不可思议地，她正在慢慢跟她成为朋友。因此，顾霏霏在慢慢走向那些她曾经不感兴趣的、甚至毫无接触的领域，开始直面并探索自己的恐惧。

        除了辩论社，她又在于雪的怂恿下，加入了排球社。虽然她一直到退出社团的那天，也没选上正式队员、没上场打过比赛，但社团里的体能训练确实是有用的——让她对每个期末的体育考试的恐惧减轻了一些，还有，她的八百米跑步测试终于及格了。

        加入排球社后，顾霏霏跟于雪有了更多相处时间，一起训练一起跑步，放学后一起回家。在聊天中，于雪得知了顾霏霏的课后爱好是画画。她好说歹说才让顾霏霏拿出了自己的素描本，一页页翻看过去，她震惊于这种自学成才的天赋。她惊叹，“霏霏，这真的是你自学的成果？”

        “小学的时候，学校旁的艺术补习班刚开业，做了一个暑假的免费课。我妈给我报了名，学过一个暑假……后来，我有在网上找到一些免费的教程，跟着学一点，用我哥的电脑找的……”

        “真厉害……”

        “但我爸妈现在不让我画画，说会耽误学习，我都是偷偷画着玩的。”

        “你应该坚持下去，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报个班好好学。”

        “谁知道呢？以后再说吧。”

        于雪合上画本，挠有兴致地问：“你能画我吗？”

        那天的排球比赛，是顾霏霏第一次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观看比赛，而于雪正在下面参加排球赛。

        顾霏霏以前从不关心学校的运动比赛，但她这次看得尤其投入，为队伍的得分而雀跃鼓掌，为她们的失分而惋惜。连自己都没发现，她的目光所向，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嘹亮的加油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激动人心的因子。她看着于雪在场上跳跃、奔跑、指挥战术、挥洒汗水。她知道这样的于雪有多耀眼。她观察得如此入神，以至于把她的神情都记在脑海里了。当晚她回到家，在自己的房间里，能清晰地描出脑海里的画面，一笔一笔，一气呵成。

        第二天放学后，两人相约在图书馆写作业，她拿出自己的素描本给于雪看。于雪又惊又喜：“这是我吗？昨天排球场上的我？也太好看了吧？”

        顾霏霏感动一种巨大的满足和喜悦，第一次体会到这个被父母、老师嗤之以鼻的“影响学习”的无用技能，给自己带来的美好感受。她不明白，为什么因为她的高考没有美术这门课，所以画画就是无用的技能？从这个时候开始，她真正下定决心，自己要坚持练习下去。

        于雪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读者，也是唯一一个欣赏她、支持她继续画下去的人。在辩论队和排球社的大量相处后，于雪也彻底对顾霏霏敞开了心扉。

        这天回家的路上，于雪对她聊起自己的过往：

        “我跟妈妈搬家过几次，以前的我一点都不活泼，也不爱说话。但这样的我，会在一个新环境中，遭到其他同学的嘲笑和排挤。其实，每次搬新家对我而言，都是一场可怕的灾难。意味着我身边又换了一帮新面孔，我要很努力才能让一群陌生人了解我，让他们知道我不具备伤害性，也请大家不要排挤我……”

        她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

        “其实，我并不想交那么多朋友，那样会很累。况且在那么多人里面，也并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理解我的。霏霏，我很喜欢你，你总是温柔又善良，有一个自己安静的小世界。我观察着你很久了，你可以在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不跟别人妥协，又默默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是我最羡慕的能力了……”

        顾霏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到的，关于于雪以前遭受过的经历，以及她说她羡慕自己？顾霏霏觉得，明明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羡慕她——羡慕她的好成绩和好人缘，是自己一路在往她的方向追赶。还没等顾霏霏缓过来，于雪继续说：

        “你知道吗？我转学过来第一天，就关注到你了。但我不知道要怎么靠近你……我知道你喜欢安静，我怕你会觉得我身边太聒噪……还有，谢谢你，在那个时候替我出头。“

        顾霏霏知道她说的“那个时候”是指——被三个男生围堵表白的那次。顾霏霏感到一些局促和惶恐，她感觉自己今天才真正窥见了于雪内心世界的一个角落，看到了里面的伤痛和一点卑微。于雪在她心里不再完美了。不知为何，她在这一瞬间竟然同时感到了喜悦和不安。顾霏霏听到自己身体里的情绪翻涌、心如擂鼓。

        那之后，她们会在周末的时候，约着到对方家里写作业。于雪家里有单独的书房，里面有很多书，所以她们待在于雪家里的次数更多一些。于雪说，她爸爸是律师，非常爱看书，所以家里专门空出一个房间藏书。至此，顾霏霏长久以来的疑问也豁然开朗——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于雪能懂得很多道理、能表达出极其有文采的句子，甚至是一些她从来没听过的、根本想不到的观点。原来于雪就是在父亲、和这些书籍的熏陶下长大的。

        她们在家，偶尔会碰到于雪的妈妈——长得很漂亮，但性格很冷淡，几乎不管于雪的学习和生活，她总是出去打麻将。于雪不怎么提起自己的母亲，顾霏霏也就不问。

        于雪毫不吝啬地给她推荐书籍，并随她借书。在她的影响下，顾霏霏除了“画画”这个影响学习成绩的无用爱好，又多了一项“看闲书”的爱好。以前她只埋头做练习题，只看学校要求必读书目。但她现在开始看很多课外书——那些又厚又难啃的经典名著，那些又长又复杂的艰涩的句子。这些东西原本距离她很遥远，但她现在有强烈的愿望想要读懂它，就是为了跟上那个女生，那个聪明的、耀眼的女生。

        顾霏霏早就适应了这个小镇里的校园生活，满足于在一个普通班里当个好学生。她的父母满足于她的现状、老师大概也觉得她的能力仅限于此了。于是，她自己也从未想过往更高处走。她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对更远的世界的想象，这扇门从未对她敞开过。于雪的出现，从夺走她的第一名开始，再到拉她进入文学的世界，让她有了危机感，让她的想象力得到了扩张。这种想象力的提升，也体现在她写作能力的飞速进步。她的作文被语文老师贴在黑板报上展示，并在老师的推荐下，她开始参加各类作文比赛。总体上来说，她的成绩追平了于雪，并且两人在年级的排名都稳步上升。

        于雪的爸妈通常不在家，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她们两人独处。以她们两个在学校的成绩，父母和老师根本不会有人禁止她俩的交往。她们的家人谁也不会担心她俩，都很信任她们是在一起学习。她们确实是共同学习，也共同在探索着这个世界——包括学习上的，精神上的，甚至身体上的。

        有一天，于雪因生理期疼痛得很厉害，脸色发白，甚至需要吃止疼药。而顾霏霏自己的生理期似乎并没有这么难受，她好奇是哪里出了差别。于是她开始查资料，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改善这种疼痛。于雪也会跟着她一起看生物学的各种资料和介绍，一起看上面□□裸展示出来的男女器官图，以及人体的各种构造。当然翻了一圈也没答案，最终还是只能多喝热水加红糖。

        她们夏天一起去学游泳，一起窝在家里看书，一起听歌，互相给对方改作业。于雪知道顾霏霏在练习画画，还自己献出去，给顾霏霏当人体模特。女孩子的亲密关系，一旦开始，后面就像坐火箭一样迅速：心事的互相分享，秘密的共守，肢体的接触都是自然而然。

        新学期开学了，她们升上高二。两人同样选了文科，并顺利进入同一个班级——年级最好的文科重点班。也许是因为她俩太亲密了，于是忽略了身边还有其他人在关注她们——于雪收到了副班长的情书。

        于雪感到很惊讶，她完全没注意过这个男孩子，她问顾霏霏，“我该怎么处理才好？”

        顾霏霏眉头紧皱，很快又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随你便吧，为什么要问我？”

        于雪看了看她，没再说话。

        那之后，顾霏霏就觉得她俩之间的氛围变了，到底变化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接下来好几天，于雪都以排球社训练为由，不再跟顾霏霏一起回家——顾霏霏这时已经退出排球社了，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喜欢打排球。

        顾霏霏从没有意识到，她对于雪的在乎是到了何种地步，直到她们之间出现第三者。

        这天放学，顾霏霏没有准时回家，而是背着书包漫无目的走到了操场边，一时兴起拿出素描本，开始涂涂画画。操场上有零零散散跑步的人、踢球的人，随着太阳渐渐落山，夜灯亮起，人影稀疏。顾霏霏这才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操场外围的小树林里蓦然出现了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她在夜灯没能照到的黑影处定住了，迈不开脚步。她认出了那两个紧紧交叠的身影，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的短发被晚风轻轻吹起。

        顾霏霏生出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好朋友向自己隐瞒了某些事情吗？不是的。那一刻，她突然想到：即便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也终有一天会离自己而去，把亲密无间的感情在另一个陌生的男孩身上重现。而她终究只能远远地看着，就像今晚一样。

        她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无处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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