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到了高三,学校安排在周六上午和周日下午补课,周末被挤压得只剩一天。即使是周末,高三的学生们也是背着一堆空白卷子回去,背着一堆写满的卷子回来。如果有同学抱怨,老师们必定拿出隔壁一中半个月才回家放假一天的事,劝我们好好珍惜单休日。
在和数学题奋斗了一整个上午无效之后,我决定让自己歇一会儿。
登录社交账号,同学们都跟家里断了网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翻了半天,只有几个男生发了些打游戏的内容,再无其他的新鲜事。
“白卿,你过来教教你弟弟奥数题。”妈妈从外面走进房间,把白云深的作业本丢到桌子上,“难一点的题就不会了,这可怎么办?”
白云深是我的弟弟,今年小学四年级。这种听起来像是轻描淡写想出来的名字,不知道爸爸花了多少时间翻了多少回字典。相比之下,自己的名字似乎就显得非常随意。妈妈姓“卿”。
白云深是个得到家中所有长辈疼爱的孩子。聪明,活泼,耍些不讨他们厌的小聪明,有时候摆出臭脸,大人们也总迁就他。
“我怎么知道,没救了呗。”一想到这些,我就更不想去做那道奥数题。
妈妈瞪过来一眼。
“我不想教。你自己教。去网上搜。”我说,“我数学也才这么点分教不了。”
“搜不到啊,不然还要向你求救啊?”妈妈说,一边喊白云深过来。
小孩还赖在门口的地板上哼哼唧唧。
我瞟了一眼题目,乍一眼也看不出来怎么写,皱了眉头道:“我不会。”
妈妈又瞪过来一眼,“你怎么不会哦?你都学过的啊,怎么还不会啊?”
“早忘记了好吗?九年前学的东西我怎么会记得。”
“我都记得我九年前的事情。”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
“你快点做。”妈妈见白云深不过来,气道,“白云深,还不快点。趁姐姐在,赶紧把数学补上去。你看,你语文和英语都那么好,就数学差了那么一点,得加油啊。”
白云深躺地上撒娇,“不要!你都不管姐姐,我也要学习姐姐天天看电脑!”
“姐姐白天不都一直在那学习吗?你怎么都不学学?”妈妈站起来去拉他,一边还点点作业本让我做,“好了,现在我也不让姐姐看电脑。你看到没,刚刚我都骂姐姐了,姐姐也要学习了。”
白云深继续在地上扭来扭去,“你叫姐姐讲给你听,你再讲给我听。”
妈妈拽了他半天没拽起来,又绕回来道:“你怎么都不看看啊?好歹是你亲弟弟,教教作业怎么了?”
——又来。每天都说一样的话。
——你弟弟都比你懂事。你就不能教教你弟弟。你弟弟的学习怎么不关你事。你别老是不理你弟弟。
——你弟弟。你弟弟。你弟弟。
——你是不是欠了他债?
阿食坐在白云深的作业本上,摇头晃脑。
“我要复习。”我不理会阿食,打出高考的牌子。
“你看一下嘛,耽误不了多久。也不要天天盯着看,偶尔也休息一下。”妈妈顿了顿,忽然说,“诶,你那个同桌现在怎么样了?”
“啊?没怎么样吧。”
“我听叶老师说,你往外搬了一点?我听说那个……那个安成是吧?她不是有什么抑郁症吗?这不就是神经病吗?这不好吧。”
“她是双向情感障碍,哪里是神经病啊。而且就是因为我在她左边,我右手写字的时候就会碰到她,所以才往外挪的。”
“我看你还是早点搬好。要不要我去跟叶老师说?”
“妈,不用。你赶紧把白云深拉走。吵死了。”我只能伸手去揉脑袋。
妈妈又指作业本,“奥数题你帮忙看一下啊。对了,看你耳钉还没摘啊?早点摘了,这好几个耳洞,不三不四的。考上了大学再打也不迟。”
还没给我回话的机会,妈妈又迅速转移话题,“哎,你看你弟弟看在家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到学校里就怂得很,被人打了都不说。你以前不这样的哦?”
“嗯,是啊,小学的时候我还和男生打架呢。”
幸好换了个话题。
“唉,现在也不管他了,管好你先。”
妈妈又以这句话为结尾。
白云深在外面偷听,还跟了一句:“就是,不用管我最好了。”
——我讨厌你弟弟。我讨厌白云深。你也讨厌他吧?
阿食盘腿坐在桌上,伸手拨弄水果碟里未干的水分。
“那你去吃了他吧。”我没好气道。
——他的味道肯定不好。
“难道我的味道就好吗?”
——当然了,我已经等你好久了诶。
“你不能去吃别人吗?我不会让你吃掉我的。”
——嗯,其实你的同桌我也挺喜欢,但我更喜欢你。
——而且我也只属于你。
“哐。”
桌子再次被推了一把,手上的笔在卷子上划出一条笔迹。我向旁边看去,安成收回刚刚推我桌子的手,道:“你再过去一点,不要老是把手弄过来。啧,烦死了。”
她已经把脸转过去,背对着我继续研究贴在她旁边早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班级成绩表。
“好。那我再往旁边一点儿。”我也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也不管安成看得到看不到,自我安慰似的挤出一点笑容。
又把桌子往外移了一大截。为了防止挡住后面同学往前走的路,干脆把桌子往前推了推。把原本挂在左边的书袋挂到右边去,顺手把桌子上散落的草稿纸、橡皮、铅笔之类的玩意儿塞到书袋里去。
刚才写到哪儿了来着?
我抬起头,看见阿食站在黑板前,它和黑板下的粉笔槽同高,没有像往常一样笑。
晚自习的第一节课前有三十分钟的晚读。
教室门被推开,叶洁散着头发进来,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她走到我这的时候,有点惊异地问:“怎么了?”
她看了一眼安成。
我跟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安成在大声背书,似乎是故意不在乎她们。
我慌忙摆摆手,“没事没事,这样她方便出去。”
叶洁又看了眼安成,带着疑问的眼神看向我。
我哪里不懂她的意思,慌忙坚定地摇头。
叶洁这才点点头,又说:“怎么样了?生物老师补课还行吧?”
“嗯……还行吧。我太久没学了,还是……”我干脆拿书挡脸。
“嗯,老师还是很好的,还有两个月呢,不急。”叶洁弯下腰,声音放低,“对了,你打算数学什么时候开始补?”
我想着自己的数学现在实在是太烂,就只能尽量拖延时间,说:“三模之后……?”
“也行。但是自己一定要多做做题哦,基础要补上去的。”叶洁说完这句话,原本已经抬起腿要走了,又忽然站稳了问道,“艺考的成绩什么时候出?”
我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结结巴巴道:“不知道?大概三模前后?”
叶洁点点头,这才走了。
我呼出一口气,趴到书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书本上的荧光笔散发着童年记忆里的劣质水果香精味,还夹杂着书页本身的油墨味道。
有点刺鼻。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之后,我照例架起在床上的小桌子,把卷子和书扔到上面去,然后打开手机。
妈妈发消息过来,说东洲理工大学的校考成绩出来了,没过。方以晴全国173名。
我没有拉帘子,坐在床上也不知道干什么。沈青萝说要借我的床坐一坐,然后看到了我的手机。
“喔,手机,你小心点喔。”沈青萝一边往自己手上擦润肤霜,一边说,“叶洁有时候会来查的。”
“唉,是吗……”我笑了笑,心思仍还在校考的成绩上。沉默了会儿,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必要瞒着沈青萝,还是说:“我一个学校的校考成绩出来了。嗯……没过。”
“啊?”
“虽然的确我考试的时候睡着了……大冬天坐在暖气旁边,没什么是比这个更舒服的了。”
“没事吧?”沈青萝有点慌的样子。
“没事没事。”我连忙摆手,“毕竟是考睡着了的试。不过是害怕别的也这么点分……唉。”
“这个学校都没听过,反正你的目标也不是它嘛。”另一个室友说。
“是啊是啊,而且你是最终要去东洲大学的人!”沈青萝在旁边添油加醋。
“别别别,那个真的要看缘分了。”我赶紧摆手解释。
她们仍笑,不知是不是只把它当做玩笑。
——你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外面的楼长忽然来敲门,警示已经熄灯,不让说话了。室友们各自回到床上。
沉默了一会儿,估摸着楼长走了,沈青萝又开口说:“欸,卿卿,你和安成是不是发生什么了?我看你桌子怎么移到外面来了?”
“安成说我右手手肘老是往她那边去,就让我往外面挪了。”我还是回答了实话。
“哇,安成这个人超级奇怪。”沈青萝的语气里有些厌恶,“我看她把成绩表贴在旁边,有次问她,她说她要去干扰那些在她前面的人,不让他们学习,这样自己就可以往前走了。”
宿舍里一片感叹声。
“她一般都在二十几三十左右的名次吧?我都不懂,她好像所有时间都在学习,每天一门科卷子做三四张,怎么就还这么点成绩啊?”
“是啊,我听说她一个星期做一整套卷子……有时候晚读还超级大声。”
“真的巨大声。但是你们还记不记得上次——前天?吃完晚饭后的那段时间,她就在教室里各种表演,讲自己以前的事情,还笑得巨大声……怎么就感觉她是在哗众取宠……”
“还有那什么抑郁症,还是躁郁症?她去平汶治疗了一个月,感觉也没什么不同,回来了反而更不正常了……”
“诶,卿卿,你知道安成之前闹过自杀吗?”
我怔了怔,说:“不知道……”
“她跑到综合楼顶说要跳楼,然后宜婷把她拉回来了。”
“啧啧,你说宜婷也挺不容易的……安成天天在她身边腻来腻去的,还能和平共处……”
“诶,安成的那个小学弟,最近好像都没看到他了?之前不是老是在一起的吗?”
“分手了吧,安成自己在教室里说原因是她觉得那个小学弟……吻技不好……”
宿舍沉寂了片刻,然后又是一片惊叹声。
桌子再次被推了一把,挂在桌上的书袋摇晃了几下,终于掉了地上。里面装的零碎小东西哗啦啦滚出来,稀稀拉拉滚了一地。
“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拉起掉在地上的书袋,第一次把一句带着狠意的话扔给了安成。
周围是晚读的喧嚣环境,这句话声音应该不大,连我自己也没听清楚。我重新把书袋挂到另一边,捡起地上的书,翻开生物书的一页。
逆转录病毒。
周围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透过教室里过分沉闷的空气扎到我背上,我把它们当作幻觉。
“哐当”一声,安成桌子上堆积起来的卷子、草稿和书被她自己扫了一半在地上。
我往旁边挪了挪。
又是一声一堆书砸地的声音,安成整个人缩在了桌子上,开始大声呜咽。
拿着书的手在发抖。或许声音也在发抖。
我抬起头,看见阿食站在讲台上,细细的小手抚摸着安成的头发。它变小了,又回到了一本书的大小。
你喜欢她,那你就吃了她吧。
阿食抬头看向我,它的眼睛比身体颜色略深,教室头顶冷白的灯光没能在它雾一样的身体和眼睛里留下什么。
它说:
——你是不是期待她死?
晚读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安成摔下桌椅,砰砰砰走出了教室。我看着她的头发穿过阿食的身体。
宜婷从后面走过来,把安成扔到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堆回她的桌上,也匆匆地出去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看着阿食,直到它笑道:
——我不会吃她的,我是来吃你的。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宜婷来找我。
出去前,我想了想,还是带上了水杯。
宜婷笑得有些牵强:“那个,白卿,对不起啊。你也知道的,安成她有点……躁郁症,之前还去平汶治疗过……就有时候就会这样,她也控制不住自己。刚才在外面她也跟我聊了很多,说自己最近压力太大了。她不好意思来跟你道歉,我替她跟你说,实在对不起啊。”
“啊,没事。”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没事,真的。我也……”
破碎的语言像是刀片,一片片割开我虚伪的面容。
“我们俩换一下位置吧,我跟安成坐。我是一个人的位置,不过在倒数第二排,你不介意吧?”
看来安成没事。阿食呢?
“……白卿?”
我终于看向宜婷,挤出点笑来,点头,“我都可以的。……辛苦你了。”想到阿食,不自觉又笑了笑,“这年头谁还没点病。”
“待会儿下课了换吧。”宜婷像是没听见,没有过多的表情。
我只好又点头同意,拎着水杯去了依旧在排队的接水处。
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个能包容别人的人。因为我真的尝试去了解过心理疾病。我以为我可以容忍。
但是事实上,我也不过是个只顾着自己利益的人罢了。
好恶心。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好恶心。
我坐到了靠窗的单人座位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安成和宜婷的背影。其实我和她们本就不熟,或许这也会是接下来两个多月里我们唯一的单方面交流了。
换位置的时候阿食就重新出现了,它站在讲台上,比粉笔槽高出一点来。
——她可是躁郁症患者诶,你怎么能这么对宜婷说话呢?
它绕到身边,踩着别人的凳子爬上窗台,又咧开嘴笑,一口牙闪着细细白光。
——你和宜婷从来没说过话,我想你也不会去和她道歉吧。
“过段时间她就忘了,我也忘了。”我瞪着阿食。
——嗯,希望你忘得了。
阿食笑嘻嘻道。
收拾完东西离开,我在办公室门口遇到了刚刚下班的叶洁,又花费了口舌解释。
然后在楼下的公共电话给妈妈打了电话,报告了和同桌的不合已经解决,最后才回宿舍。
妈妈说:“当初你和她坐我就不同意。什么抑郁症,还搞自杀,这不就是有毛病吗?”
“你怎么知道她……?”
“是她吧,我在家长群里听说的。”
想解释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解释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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