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云水相逐·下
昊辰醒来时，燃起的火早已熄了。山洞里独他一个人的气息，没有任何她的痕迹，只有他仍在作痛的伤口能证明此前种种不是他黄粱梦境。
他撑着身下大石，一顿一顿起身。想要叫她，撕开干涩枯哑喉咙却还是发不出声。清风晨曦跃入洞内，他半倚着洞壁向外走，一缕断发掠起，早他一步飞出，在飞往洞外的那一瞬却乍然降下一扇光帘将它掸回。
也许这就是修道人口中的，结界。
那结界不容一丝一缕触碰，却莫名让他觉得温和。
既然如此，昊辰便只能坐回大石上，今日昨夜，他仍觉恍然。
那位姑娘……便是修道者。
“你还好么？”
清泠的声音像昨日愈合他身心的灵咒点入他晦暗识海，他回头，那人衣袂染尘足踏熹光，朝他走来。
“在下昊辰，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容与眼见这人一个翻身，想是要行大礼，忙上前扶他未伤的左臂，“无妨，你有伤在身，还是免了虚礼，我心领了。”
“我是中原少阳派弟子，我叫容与。”她取出个包裹递给昊辰，“这是伤药，你的伤养上月余就会好的。你现在还好么，我送你回城。”
昊辰接过包裹，却问道：“容与姑娘，你方才是出去寻佛莲莲子么？”
“是，但没找到。”容与深深看了他一眼，“也许是时机已过莲子隐去，也许是被其它妖拿走了。”
“应该不会，妖是取不到莲子的。”
佛莲难取，即使是妖类也不易炼为己用，相较其他宝物，生于山巅的佛莲莲子本不会为妖族垂涎。容与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偏会如此。
“姑娘若势在必得，等些时日再去便好。我住在箫城城西，劳烦姑娘送我一程了。”
长明观不如其名，是破败许久的一座小观，它的后山更是寸草不生的荒凉。容与一路走来，竟没见着什么人。
容与欲言又止，她向来寡言，为数不多照例客套的几句也早已与昊辰说完。昊辰也不晓得与这位不相熟的恩人姑娘说些什么，瞧与她走来长明观又上了后山这情景，两人默默无言，他也不能先出声话别，也许还得同容与姑娘在他那间四面透风的茅屋里坐会儿。
正当昊辰心中生出一星微弱的窘迫，容与终于憋出句，“这山中只你一个吗？”
“山中除我，就只有一位腿脚不便的老道长。”
“我既来了观里，应前去拜见前辈。”昊辰不答，她又问道，“你是道士么？”容与问罢虽觉有些不妥，但也想不出什么得体的用词，她微微侧过头去看昊辰，见他面色不变，只是摇摇头，道：“道长是不愿见外人的，我也许多年未见他。至于我，”昊辰脸色黯了几分，“在下虽有修道之心，却始终无缘无门。”
昊辰说话老成，容与也常常忘记他看起来年纪尚轻，对谈间总当他是同辈人，这时她才用过来人的口吻对他道：“我看你全无根基，于凡身中也属最无道缘一种，若要修行，须吃常人难以想象的苦。”
命格奇特，又隐能吸引大妖，这人前身必然不凡，只是他此世仅是个凡人，容与虽不便牵连此中因果，到底也不想他无端受许多苦。
昊辰紧抿着嘴，模样坚毅，容与不解他执念，却莫名有些不忍，有些后悔自己直白言辞。
“也罢，相逢一场，我便赠你道符，于你向道有些好处。若你与道无缘，这符也好保你康健。”
她取出厉夫人转赠的道符，那符纸上的法咒已被她改过，更便于携带，寻常的妖物不敢轻易接近持符之人。昊辰将小小几枚道符握在手心，“姑娘恩情，昊辰今世无以为报。”他措词深切，换成旁人所言想必多少有几分客套，可容与分毫不疑。
她想，言语好托大粉饰，可他眸中烁烁热忱不能骗人。
她想，怎么就无以为报，这只是区区一点好。
“相聚算是有缘，如今到该散时，再会了。”
“嗯。”长明观东风徐徐拂过昊辰束发青带，他最后朝容与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若风，“再会。”
容与离开箫城，颇不舍那莲子，所幸尚有几处要去。她一路向西斩妖诛邪，花了两月将凝尘冰绡、玄黄符契、千里根等几样灵宝收入囊中，待自身功法又上一重，她便知道该回程了。
西地一雨成冬，入夜则更冷，她向来有修为御寒，如今也在这风中连连打颤，便找了个客栈住下，明早再回少阳。
“小二，这是何处地界？”
“客官，你是外乡人吧，咱们这都是连片连片的小地方，嗯…”小二见容与腰间佩剑又清心寡欲的模样，想到从前来的那些身上带点玄乎的客人，“再去西几百里，便算进了昆仑啦。”
昆仑，先天灵址，无怪她那些小法术削了效力。
是夜，容与运功稳固修为，不似其他修道人突破境界往往身边需护法，她向来是用恒阳所授的功法使深厚一重的灵力流转在肢体筋脉。这是师祖所创，至于为什么师祖在她入门前就创出这套独独适用于她的功法，恒阳还是用那两个字答她：机缘。
容与闭目，全副身心沉入自己识海中。
西去五百里，昆仑山巅簌簌飘雪，童子引聚自八方游来的浅朱色灵蕴，汇入身前火树中。那火树自然不是昆仑山所出，它根系浮空，赤枝繁茂，每汲一道灵蕴便长得更大一分。
童子的神色在一道青色灵蕴飞来时变了，那灵蕴并未被火树一瞬汲取，而是在树冠盘旋，缓缓润着火树一枝一叶。后方步来一人，童子回身行礼，那女子径直行至树前，望向青色光华，颔首笑道，“道成复归，应在此世。”
容与又惊又喜，虽知自己但凡下山必提升修为，本以为仅破一重，而这次似乎一跃数丈。她从前运功两个时辰便能修行融体，运用自如，这次是三个时辰，完毕时已然夜尽破晓。
她一夜未歇却精神奕奕，简单休整后便退房启程。修为大进，身法也快了许多，加之熟悉路线，御剑五日后的正午，容与踏入少阳山门。
第一件事，拜见褚磊。
首阳峰的弟子并不怎么眼熟她，回山的本门弟子基本上都是历练完毕三两个结伴归来的，身上还多半挂点彩。她两样不占，消息灵通点脑子活络点的弟子便能猜出，这多半是旭阳峰神神秘秘的容与师姐。
于是在师姐自报名姓前就十分有眼力见的行礼，容与回礼，道：“旭阳峰弟子容与，请见掌门。”
恒阳闭关前给首阳峰打过招呼，确认是容与后便由首阳大弟子敏行引见掌门。与敏行走过首阳前殿，容与远远望见远处廊亭中一个在与师兄弟们说笑的红衣小姑娘，顿了半步。
敏行道，“师姐，那是玲珑师妹，掌门的长女。”
玲珑，容与心中记下她模样，“早听闻首阳峰有两位小师妹。”
敏行想起掌门的吩咐，又道，“是，不过璇玑她今日恰巧在长老处修习，只能与师姐下次见面了。”
容与觉得有些遗憾，不过本来也没法将这些东西亲手交予她。
到了首阳殿，褚磊坐在正首。两人一起向褚磊行礼，敏行告退，容与则直接将所得的几样灵物呈给褚磊。
“凝尘冰绡。”褚磊是见过世面的，知这灵物难取，心中对这旭阳首徒多了些赞许和探究。
“可与两位师妹做些贴身的物什。”
还有不少增益修为的灵药褚磊敬谢不敏收下，容与一样样讲了用法，都是门中楚长老炼药需要的几味，当然，丹药炼成后自然有旭阳弟子的份。玄黄符契与千里根都是便于同门间通讯的宝物，不下山其实无大用处，褚磊便要容与自己留着。
回过头来看，没取到护心莲子，容与送给褚璇玑的好像也就一个定神驱邪的凝尘冰绡。她这边又遗憾起来，褚磊却心情大好，对她和颜悦色一通溢美之词，顺带畅想了一番旭阳峰乃至少阳门的光明未来。最后总结道，“恒阳师兄果真慧眼识才，想来几年后也能将二弟子培育成容与你这般杰出。”
“师叔谬赞，师尊教诲精深，容与尚需勉力修行。方才我一路而来，亦见掌门师叔座下人才济济。”
旭阳峰平日也少与各峰往来，容与同褚磊小叙几句便带着些疑惑拜别回山。二弟子？师父成名数十年只收过一个弟子，她临行前似乎也没什么再收授弟子的念头。而今她下山不足三月，旭阳峰便多了位内门弟子。
到自家地盘容与便不如之前拘谨，得知恒阳正在旭阳主殿后径直前去拜见。她半个身子踏入殿门，见右首一个灰衣弟子背对她站着，身形清隽。
应是那位新入门的师弟。
她走入殿中与他并立，“弟子容与见过师父。”
恒阳颔首，“容与，山下之事为师尽已知晓，你辛苦了。”又点点她身侧人，“昊辰，这是你大师姐容与。”
她朝昊辰看去，微微惊愕。他束发定冠，面容柔和一如分别时，这时正向她笑着，颊上陷出浅浅两点。
好似长明山风千万里远来，不期而遇又吹至她面前，昊辰朝她一揖，笑道：“好久不见，容与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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