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二)古岸新泥·1
“不料你二人还有这番前缘，当真是冥冥间因果自定。”
恒阳抚着苍须，瞧着下首立着的一双弟子，生出感叹。似乎应承天意，那日他出关后下山，正巧遇上昊辰重伤急需救治。他与容与一般都是先天命格特殊，不免会为妖物所伤，恒阳便将他收入门下。有了容与所赠道符，昊辰虽为妖魔所伤，但所幸未伤至筋脉。
昊辰入门后应与同为内门弟子的容与于一处修行，但昊辰负伤，此前一直在药庐养伤，今日恰好该回本来居处。容与所居山北寒冷，恒阳另择了面阳的居室供他养伤。
“为师不日闭关，先由容与你带着昊辰筑基。”
容与心领神会，恒阳应是要闭关去卜昊辰命格，最终必然算不出分明，但总要防着一个不慎便勾连出什么天地因缘。她入门时便是如此。
她领着昊辰去殿后东南，他二人日后便在那修行。又是双人成行，此时心境却与月前全然不同。容与一路向昊辰演示通行术法，他虽根骨不佳，悟性却实在上乘，几道关后便领悟了护山法阵阵势。也无怪恒阳会破例收他入门，容与又想到他的体质，箫城至少阳一路上不乏魑魅，他该是怎么来的。
容与并不愿掀人伤疤，倒是昊辰向她提起途中所遇小妖，笑说若凭她的修为必不会将它们放在眼里。
“多亏了师姐的符纸，我才能撑到少阳门下。只是……”他眼神黯处一闪难察的情绪，随后颇为自责道，“还是连累了师父。”
容与顿时明白，“这几年师父将臻无情诀上乘境，闭关是常事。不过师父教导入门弟子向来亲力亲为，广博精妙，师弟尽心修习，往后便会知道了。”这言辞中的宽慰与疏离并不含蓄，容与也不知昊辰听进多少，他怀着心事，一路再无言。
而站到昊辰修炼居室门前，饶是容与这副千年不变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纹。
也许她可以引用厉夫人的话来形容眼前所见，破破烂烂，家徒四壁。
昊辰垂头是及膝的杂草，抬头是遍结的蛛网，正视前方，一根被蚀咬去一半的木梁斜在院中央。他转头看容与，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却分明写在脸上。
是不是走错了？
是不是记错了？
大家刚入门都这么住吗？师姐看起来好淡定，她平常也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安贫乐道，诚不我欺。
“内务相关不可动用法术，我找些人来。师弟你先……”容与环视院落，找不出一块无藓大石，“于此打坐调息，你今日才学通行阵法，尽量不要往僻处去。”
容与离开的步子比寻常快了些，昊辰初来时只觉惊讶疑惑，而现下望着容与离去的背影独立在荒凉院中，心也不知怎的，失落地沉了沉。
调息片刻，昊辰还是起身。“不能用法术……”他一边拔着野草一边想，师姐难不成还学过专门除草的法术啊，他两手拔出一株带泥枯草，像又想到什么，看着这草出神。
端齐和弟子们拎水拿笤拖锄带铲，风风火火踏进昊辰的小院时看到的，就是他盯着小草笑得满面春风的情景。
他们早就听说师父新收的弟子天赋出众身怀异能，现在看来的确不凡，能通灵的凡人这世上能有几个？
再看看昊辰这荒芜小院残破小屋，顿时觉得自己忘记给天才师兄收拾屋子这事从失职过分直直上升为罪大恶极！
“师兄！对不起！！！我们来迟了！”
由端齐打头，他放下锄头一个箭步上前就弯下腰给昊辰行礼，“端齐见过师兄！”
“端x见过师兄……”
“过师兄……”
“兄……”
按辈分来说，昊辰作为第二个内门弟子确实当得起一个师兄，只是他一直在药庐养伤并未正式与门中弟子见面，这一下涌出来这许多声热切的师兄委实吓了他一吓。
“师兄！实在是对不起！”
旭阳简朴，但好歹出自中原第一大派，并不如昊辰所想那样“安贫”，今日今事还要从容与方才让昊辰好好熟悉的阵法说起。为防他人偷学术法觊觎秘宝，少阳各峰各处向来阵法遍布，平日里弟子于紧要处通行要么有通行令，要么是被收入内门可知悉所有阵势。内门弟子居室这一片向来是容与一人居住，少有人至。久而久之端齐这些负责内务的外门弟子，便将这边的通行阵法……忘了。
“无妨，无妨。”
端齐挠挠头，更加不好意思，连忙束起袖子，“哎呀都别愣着，干起来干起来！师兄你放心这个我们是专业的，马上给你焕然一新！”
“师弟，那……”
端齐撒出一把符纸，那些符纸各自飞出，定在院落十方，弟子们也在各自器具中注入灵力牵引，符纸落地，院落中的荒草杂虫便刹那消失，端齐回头，“师兄你说啥？”
昊辰一噎，“不是，不能用法术吗？”
见昊辰面色微变，端齐转了转眼珠子，笑道，“我们外门总干这个，不用法术哪行呢。”
“这是内门的规矩，浣洗清扫都得自己来，修身养性，大师姐就这样。”说到容与，端齐瞬间叹气，“怎么就给大师姐抓到了呢？”
见昊辰不解，端齐补充道，“唉，那个通行阵法是大师姐又教了我们一遍，怎么偏偏是她呢。”
“啊！师兄，我可不是说大师姐不好啊，她就是……”端齐平时多话，这下却犯了难，一副犯了错的内疚模样。
昊辰了然，“我明白的。”
想来平日容与对每个弟子都像对他一样，虽不能算施加于他们什么厚望，话语间也总要他们专心修习，给予过许多指点激励。她是旭阳峰最杰出亦最勤勉的弟子，在这样的人面前捉襟见肘忘了修习的法术，偏偏她仍旧不恼仍旧如斯包容，这滋味不怎好受。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其实他还有一样不明白的事，只是不便说。
果真术业有专攻，小半个时辰后这小小院落便整洁一新，端齐一行又恢复到来时拖锄带铲的样子准备离开。
“辛苦师弟师妹。”昊辰有话咽不下去，终于开了个头道，“其实我……”
“是师姐！”不知哪个师弟惊呼，指向院外略远处一个灰色身影。
师姐怎么又……
！
端齐猛地一惊，“上回那个不长眼的妖枭把山北的屋子砸烂了长老叫我们去修！”
但是他忘了阵法，所以，没修。
只有大师姐住在山北。
“大师姐手上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大师姐带家伙了？可是她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出手的。”“快别说了赶紧的我们从那边跑去山北，快点！”
昊辰还在七嘴八舌中凌乱，端齐等人已经见不着影儿了。
容与拿的并不是剑，她走进院中四处看了看，低声道，“记性不好，尚记得的法术用的倒娴熟。”
是在说端齐他们。
“师姐。”
容与点头，视线向下，昊辰这才发觉自己的衣摆大半被泥污了，脸上微烫。“到底不应如此，你是师兄，可教他吃教训。师弟，这一次我冒昧代劳。”容与又道，“他们方才走得匆忙，怕是还没想起那里有个小小困阵，进去无碍，可若要出阵。”
“只我能解。”
昊辰看到容与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师姐与他所想，还是有些不同。
容与知他心里已不生气，也轻轻一笑，示意手中的竹篮，“师父正闭关，你好好养伤，若有不适可以告诉我，这都无妨。”
昊辰道谢，接过竹篮，心里却想，怎么好像每回与师姐见面都会道谢，而她也都会说，“这都无妨”“好好养伤”。他不深想便听容与又说，“里面有两套弟子服，依各人身量随时变化，若想改其他服色也可，广袖为正服。还有些丹药，你未辟谷前先服红瓶。还有这个，千里根，你如今刚入门难免有不便之处，我未必在，拿着它便能联系到旭阳峰中的大多人。”
容与许久没一下说过这许多话，交代时一直微皱着眉，昊辰也不知怎的就能看出，她这样神情是怕自己说漏、说错什么。
“我不知你都需要些什么，粗粗备了些，只能暂且如此，若还有什么不便的。”她指指千里根。
“既成了同门，日后不必事事道谢。若实在是……”容与说着，自己也觉得似曾相识似的，昊辰更是了然于心，两人皆知彼此所想，昊辰见容与顿住不说，悄悄偏过头笑了。
昊辰略收笑意，开口道：“昊辰定会记在心中，盼早日能受师父教诲，潜心修炼。”
话语恳切得很，他说到“修炼”二字时朝容与稍揖，再抬眼看她，容与终也端不住，与他一齐笑了。
昊辰的伤仍旧好得很快，几日后便正式开始修习，第一日容与又与他重走旭阳上下，奇门遁甲的机关不必许多灵力驱动，这次全程由昊辰施通行阵法。自然无半分差错，第二日正式开始蕴灵筑基，便不如起初那样顺利。
“功法你已学会，但是……”
但是昊辰的根骨不佳，修仙之人所需的灵气极难被他蕴养而化入自身，识海晦暗一片，道心隐而难见，遑论筑基。
“筑基还需要一定时日。”
容与自教完蕴灵功法后亦不再日日来指点，她知道昊辰的进度尤其缓慢，但之后的事她帮不上什么。
旭阳峰的日子正如容与翻来覆去说的那几句话，并没什么新意。昊辰五更起亥时歇，如此修了月余。
剑势破军，劲风震落满树松雪。手中竹杖又碎，容与拂袖扫去一地竹片，惬意结束习剑。
“算算日子，应差不多了。”她正欲净尘，识海中倏尔闪出一道极盛青光，三现而止。
容与冲出院门，疾疾奔向山南。
千里光三现，其主罹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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