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古岸新泥·2
识海深处，零星青色法光明灭难凝，在无尽魆黑中愈来愈弱。
磅礴精纯的灵力倾入昊辰体内，恒阳把脉后松了口气，在昊辰经脉中狂躁流窜的无源气息终究是稳住了。
“师父，大师姐求见。”
恒阳看向床榻上昏迷的昊辰，他面容几无血色，身体虚弱更甚当日山下重伤。“让她先去主殿。”
留了些弟子照看昊辰，恒阳起身离开。
殿外此时也无旁的弟子，容与一人在殿内，鬓发微乱神色凝重，想来已知山南之事。恒阳入殿，正欲开口，却见殿前容与直直跪下。
“师父，弟子容与知罪。”
饶恒阳向来宽厚，也知今日徒儿的确犯错，他厉声道：“容与，你平素并非不知循道渐进，怎会如此糊涂！为师知你尽心帮昊辰筑基，可方才探昊辰识海一片晦暗，其中丝毫不见蕴灵之效，道心更呈隐隐破碎之态。”
容与愣在原地，心下一霎茫然，随后拧眉更深。恒阳又道，“他蕴灵如此古僻激进，你身为师姐竟分毫不察。若不是我卜出昊辰遇凶提早出关，恐怕已酿成大祸！”
“师父，师弟他怎样了。”
“想来他日夜苦修，却背离其道，过犹不及横遭反噬，为师已护住他心脉，无性命之忧了。”恒阳竟也露出些沧桑情态，“也是为师思虑不周。”
师尊爱徒切切，眼见弟子犯错受难心如火灼，以身代偿。
容与怎会不知恒阳所为，双目已红。一声闷响，容与俯身重重叩首，“弟子无能，愧对师父教诲。”
恒阳修为高深，又为医治昊辰费了不少心力，按说该翌日便醒，是以三日后昊辰仍不见醒转时，恒阳便心焦起来。
脉象如常，却再探不入识海了。
恒阳放下昊辰手腕，为他掖好被角，传了名弟子进来，“容与还不肯出来么？”
容与执拗，可是谁也没想过她固执到封了一身灵力，将自己锁在明霞洞中三日不出，期间几个弟子轮换去劝皆未得果，“大师姐只说，要等昊辰师兄痊愈时再出洞请罪。”
“唉，何至于此，再去劝劝她吧。”恒阳第一次对大弟子感到无奈，“昊辰识海有异，为师平生未见，掌门已召门中长老齐议此事，我先离去，你好好照看他。”
“弟子遵命。”恒阳起身离开，留这弟子一脸忧愁，“师兄啊，快些好起来吧。”
明霞洞中永如极地，苦寒非常人堪受。这里历来是关押罪人、惩处弟子之地，少阳治派甚严，鲜有弟子来此受罚的。容与自锢灵力，在洞中跪定三日身姿不移，更封住洞门，不要无干弟子入洞劝她。
容与察觉到洞外气息，展开落满白霜眉睫。
“师姐，你快出来吧！”
“违道之人尚未戴罪。”容与望向他，“师弟，你已上阳厥功三重，这明霞洞有损你修为，莫来第三次了。”
弟子又惊又急，“师姐，你出来吧！昊辰师兄还没醒，连师父都治不好他的识海，我们谁都不能再有事了！”
“他怎么了！”容与面色剧变即要立起身来，而她双足已然僵硬多时，一时竟支撑不出她猛然发力，教她一下仆倒在地。
那弟子见容与吃痛倒地也漏出一声惊呼，随后便看到身前结界消散，再望望容与，她已借力双臂堪堪撑起身子。
“师姐你！”
容与强行冲破自己设下的禁锢，几近力竭朝那弟子喊道，“快带我回山北！”
山北一如容与去时，松枝曳雪，莲华映地。
容与一人施完最后一道通行阵法，直向那品岁寒莲而去，“你知道如何救他对么！”若有旁人在此定要想她是个疯子，怒视几瓣无灵的草木。然而容与话语笃定，“他识海的伤你定能治的！”
满院死寂，风都不曾有。
“我们都为天道所斥，你能装作师父传我那功法帮我，也能帮他一次！除非是你对他下手，要么——”容与手中化出一团炽火，喃喃道，“你是怕了。”
岁寒莲被焰舔舐，顷刻间化为乌有。
“你怕与他相对的天地法则，纵然我已答应你，你还是怕吗，既然如此……”容与攥紧双拳，手中赤芒却在距离心口咫尺刹那消散。
“何事惹你昏了头，激我激得满口胡言，实在有失身份。”
莲烬处升起直烟，一道白色结界笼住山北。容与身前映出一道淡淡虚影，凭空而起的女子华音如金石玉振，语意玩味。
容与见她现身，方才的情绪平复了些，“我下山蕴灵的功法，是你假作师父传给我的。”
“别这样看着我，想说什么尽说出来罢。”
“昊辰命格珍稀，明明是修真大才却根骨浊劣。他今生落入凡尘必有前因，上界亦有谁为他下劫。用与我一样的功法分明能最快筑基破劫，如今他连识海都要毁了，你不知来龙去脉，不曾推波助澜么？”
容与话罢，那女子一声轻笑，“我为何借旁人之手遮掩，瞧你这副自作主张的模样便知尚不到告诉你的时候。至于那个人，而今谁能让我忌惮，我没功夫害他。他道心有瘴自囿其中，你若不信便自己入他识海看看，省得怨怼于我。”
“你有办法救他，告诉我。”
女子不答，只是走近容与，“但你所求，我定知无不言。况且方才我好像听你说，你已答应我那件事了。”她抬手轻轻抚上容与脸颊，褪去她面上明霞洞中皲裂开的冻伤红痕，那样近的距离，容与好像透过虚影看到她面容。
“真想亲眼见到如今的你啊，一声师姐便抵你我数年情分。凡人的七情六欲，看来滋味不错。”
虚影散去，错落五色莲瓣重开，如珠奇艳。
————
长明观有箫城最灵验的签文，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最鼎盛的香火，最虔诚的信徒。观中有位神机妙算的道长，有位入世除妖的观主。
观主醉心修仙，也收弟子传道，观中弟子多是他救下的纯善稚儿，道长为他们卜命寻亲，若是孤儿便留于观中教养。
“观主真是大善人，跟着你救这些孩子，贫道也积了不少德呐。”
男孩拉着观主的手紧了紧。“没事的。”观主低头笑了笑，“老黎，快来看看这孩子。”
老黎一惊，忙四下看了看，“哎呀叫什么呢吓死我了，来了。”老黎走近二人，“我看看啊，这孩子……长得可真俊俏。”
“老黎！”
“行了，真没意思，开个玩笑啦。小朋友，累了吧，睡一会先。”老黎拂袖，男孩应声沉睡，观主将他抱上床褥。
老黎施咒取出男孩一缕发，放于左掌，右手掐算着，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不见，再卜几转面色愈发凝重，取出怀中卜命木盘，沉声道，“劳烦观主取他一滴血。”
观主轻轻划过男孩指尖，引出一滴血珠后即刻以灵力愈合他伤口。那血直直飞向命盘，滴落在正东主位。而同时驱着命盘的老黎胸口剧振，喉头一腥。
老黎将血咽回，舔了舔槽牙，朝投来关切目光的观主道，“白观主，这孩子不能留。”
“他是孤儿。这样纯正的木系命格，你从哪里把他救回来的，尽快送走吧。”
观主看着命盘，又看那孩子，顿时明白。“可是他……”
“你想留下他？你要教他修道自保是吗，那我可先告诉你一声，他根骨奇差，多半学不会一点法术。不知道你哪里来的本事救他第一次，往后这样的事不知还会有多少次，你每一次都保得住他吗，何必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让我再想想。”
老黎看着观主，在白观主口中，我再想想的意思就是，我会留他。
“孩子，你叫什么？”
“我叫昊辰。”
“昊辰，你方才说想留在观内，我是长明观的观主，以后你便随我习道。”昊辰看惯冷暖脸色，醒来见老黎一张臭脸便大抵发生了什么，他并非不知自己先天怪异，此后心中对观主感激更甚。
许多从未在西蜀出现过的妖物忽然在箫城四围流窜，长明观的香火一年少过一年，几乎每个能执剑的道人都昼出夜归出观除妖。道长似乎不会术法，就与昊辰一同只在观内做事，每次遇见他都见不着什么好脸色。
三年里昊辰按观主所授，日日刻苦修习，刚开始时观主常常安慰他，没事的，再努力些一定能好，他很快便能筑基。很快便能如其他道人般除妖执剑。直至后来一日，他无意听到了观主与老黎的话。
“我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或者有希望呢……”
“日日看着他做无用功，你心里的难受当真少了吗？最后反而也教他自己伤心。”
昊辰黯然离去，未曾听到老黎最后说，“不是还有我呢吗，不修行怎么了。我定把他护得好好的，咱们两个联手，谁也伤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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