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顾昀站在原地，夜风凉凉，身体的寒意比不过内心的凄惨。

        远处灯火辉煌，人影憧憧，而此处却静谧如千尺寒潭，叫人生出恐惧。

        江意茹拢了拢粉色烟罗衫，掩唇轻咳两声，又捋了捋鬓边乱飞的青丝，风吹起裙带飘飘，跳跃的黄色火光下美人面若桃花，一双眸眼含羞带娇，痴痴凝视着眼前的男子。

        顾昀努力平复着内心，斗转星移，山河依旧，却物是人非。

        重生后的每时每刻，他如烈火中煎熬，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她。

        从前那些误会，他多想找机会解释，可是又怕坦诚身份，她躲得更远。

        沉默良久，顾昀重新抬起眸眼，望着浩瀚苍穹之中，那星星点点的光亮像银灯一样璀璨，那道横跨天际的迢迢银河，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金风玉露相逢。

        他轻笑一声，所有愁绪瞬间烟消云散，顷刻间，又是那个风度翩翩、韬光韫玉的顾子玉。

        转身回眸之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你还未离去？”

        江意茹欲言又止，索性垂下眸眼，盯着地上的影子，嗫喏道：“昀哥哥，你为何对我如此冷淡，难道你忘了我们之间的默契吗？”

        顾昀望着眼前柔柔弱弱的少女，不禁又想起前世，有些事他做没做过，自己还是知道的。

        顾家是寒门，他的父亲豁出性命救了皇帝，才做到殿前副都指挥使，本以为能光耀门楣，却不想一昔猝死，家中巨变，祖母一病不起，花完所有积蓄，为了生活，他们只能卖了宅院，从此在帝都那条穷巷里艰难度日。

        那年他十岁，离开书院时夫子频频叹息。

        混迹于市井，他变得越发善于伪装。

        十三岁那年，江意茹的父亲礼部侍郎江忠以父亲故友的身份找到他。

        这些年多多少少得江家庇护，他可以专心苦读，终于在十八岁的年纪，摘得鳌头。

        对于江家他是感激的，前世中了状元，江忠有意招他为婿。

        年少的经历，让他淬炼了一颗铁石心肠，无人知晓，他温良恭俭的外表下，是一身铮铮傲骨，以及一颗人上为人的野心。

        萧云曦的出现，成了他人生的意外，她即是他平步青云的台阶，也是一道温暖的阳光，将他紧闭的心门撬开，将内心多年积攒的阴郁一扫而空。

        从前他对男女之事没有兴趣，可却在她的清丽绝俗中沦陷，疯狂的索取，无休无止，让他甘心沉沦。

        温柔香，让他差点丧失斗志，所以他上了战场。

        萧云曦是帝都贵女中的一股清流，她既不嚣张，也不傲慢，对他的母亲，更是温顺恭敬，给足了体面。

        那时人人恭贺他娶了皇女，从此扶摇直上，只有她将他奉为神明，一度沾沾自喜自己捡到世间最稀奇的瑰宝。

        那种被她捧在手心的感觉，让他渴望又贪恋。

        江意茹见他不语，红了眼眶：“昀哥哥，莫非你变心了？”

        顾昀看着泪雨梨花的女子，并无半分怜惜，“江家对我有恩，没齿难忘，但对你，我从未逾越半步，我心中有人，非她不娶，你还是另择良配。”

        江意茹看着清濯秀逸的男子，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镜花水月，虚无缥缈的让她抓狂，内心的执念让她忍不住想扑进他怀中，她也真这样做了。

        顾昀退后两步，避开她：“江姑娘，还请自重。”

        被冷冷拒绝，江意茹又气又羞，哭着跑了。

        顾昀重新回到宴会上，却找不到她的身影，心里空荡荡的。

        因为萧云善再三核查，一切如常，萧云曦放下担忧，困倦来袭，回寝殿便睡了。

        一夜好眠。

        山中气温低，晨曦时草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雾霭，旭日从地平线缓缓升起，阳光将薄雾染成金色的黄纱。

        草原上千匹骏马高声嘶鸣，马上威严的侍卫手持弓箭，腰背长剑，正等着帝王一声号令，驰骋林中。

        辰时末，草原上雾气散入，萧云曦站在鹿台上，瞧着那匹麋鹿奔向远处，号角声起，将士高呼万岁，皇帝骑马而出。

        “奇怪”，萧云曦小声低语，眼前那匹鹿，只是寻常雄鹿，长得虽健壮，却不是前世那匹玲珑血鹿。

        骏马溅起青色的尘土，草原上飞鸟骤起，豢养的鹰隼盘旋，场面十分壮观。

        萧云曦踮起脚尖，目光一路追随皇帝，见萧云善及太子紧跟其后，忽然一抹青色身影闯入视线，她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仔细瞧了瞧，蹙起秀眉：“顾昀是不是魔怔了？”

        贺兰辰收回视线，轻声细语道：“昨晚陛下亲点子玉兄随侍左右，当真是鲜衣怒马，年少有为。”

        萧云曦怼道：“我看他是年少轻狂”，前世他不是藏拙藏得炉火纯青，如今这般高调，难道他洗心革面，不想做权臣了？

        耳边又传来贺兰辰羡慕之声：“子玉兄明明是文官，为何武艺也这般好，我曾听他谈兵论战，字字精辟，三哥还赞他有大将之风。”

        恰好萧云哲走了过来，点头：“就是，为兄也疑惑，他怎么练就了一身武艺，妹妹，你瞧哥哥，文不成，武不就，好不容易得了个棋公子美名，还被他抢了，当真是天要绝我之路，啊，不公啊”

        萧云曦伸手捂住耳朵，荣亲王三子一女，她的大哥位居锦衣卫指挥使，二哥进入户部，唯独三哥是个纨绔公子。

        前些日子他还在外面偷偷养了一位外室，被荣亲王知道，父子两闹的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见两人不理他，萧云哲又自言自语：“前两日我邀请他去玉春楼，他竟然拒绝了锦瑟姑娘，我的乖乖，他也太”

        察觉到自家妹妹投来犀利的目光，萧云哲赶忙闭嘴，讪讪笑道：“我们就是谈古论今，什么都没做。”

        萧云曦鼓起腮帮，小脸气地通红，恨不得一脚将他踢下鹿台。

        “他三岁习武，五岁进了学堂，你那时还在祖母怀中撒娇，不是天不公，是你不努力，三哥，你那个外室还没解决，又带着状元去勾栏瓦舍，要是爹爹知道，非得打断你的狗腿。”

        话毕，贺兰辰及萧云哲几乎同时开口：“你怎么知道他三岁习武，五岁进学堂？”

        萧云曦差点咬到舌头，两人关注点离谱的一致啊，萧云哲纯属好奇，贺兰辰脸上洇起一抹不安。

        “大街小巷都知道”，萧云曦丢下这句话，心虚的转身离去。

        没走几步，想起贺兰辰那副表情，转身笑道：“辰哥哥，我们去骑马吧。”

        女子明眸善睐，丹唇皓齿，浅浅一笑，便勾了他的魂魄，贺兰辰哪还有心思乱想，抬腿跟着去了。

        半刻钟后，贺兰辰耷拉着脑袋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抹俏丽的身姿，暗暗埋怨起郑明月，好好的二人世界，就这样变成三人。

        前面两人骑着马在草原上恣意驰骋，而他只能慢悠悠的闲逛，贺兰辰下定决心，以后要多与顾昀相处，争取把他发展成自己的老师，骑马做文章，样样精通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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