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突入
浓重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雾气在湖面上萦绕，从空中鸟瞰，整个镜冰湖都被笼罩在这一团雾气里。几乎所有的气象学家都想解开每年冬季天芒城的湖上都会有浓重雾气的谜题，哪怕是有一点点实质性的发现都足以让气象学和他们的论文迈进一大步，不过遗憾的是他们往往无功而返。
这种特殊天气的好处在于外界永远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坏处也显而易见，里面也不知道外面会来什么。
几十艘巡逻艇在湖上散开，每一艘巡逻艇上都有两名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他们用热成像仪看着岸边，警惕任何人的潜入。
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扣下扳机，黄澄澄的子弹在枪膛内摩擦膛线旋转后飞出枪口的抑制器，依照着导轨上的热像瞄准镜中的十字线划分，先后贯穿了两名佣兵的脑袋。
“A组击毙目标，”啸月低声道，“B组行动。”
他和炎月翎骑跨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炎月翎在前面用自己的肩膀给他当狙击步枪的支点。两个人面对面，几乎能看到对方脸上的每一根汗毛，感受到对方的每一次呼吸的气流。
一双手自水下伸出，然后是一个穿着潜水面具的脑袋。在确定了巡逻艇里的两人死亡后，风幻爬上了巡逻艇。
“我说你还真是会使唤人。”风幻一脸苦闷地吐槽，“想卿卿我我也不要用这种办法把我支开吧。”
“你可以不说话。”啸月淡淡道，同时在热成像狙击镜的视野里寻找湖面上的别的巡逻艇。
风幻取下潜水面具上船，确定两个雇佣兵都死了，然后从战术背心的附件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开关器按了下去。
巨大的箱子被自动充气的气囊带着冲上水面，风幻拉动绑在自己腰上的绳子，把箱子拖了过来。箱子里的东西实在是太重了，他没有选择把箱子搬上巡逻艇，而是将其中武器的各个部件逐一取出在巡逻艇上组装。
“相比于我，她可能更担心你和啸月好上。”身在安全屋承担信息支援任务的C组麒烟罗说道，“还有，城堡的结构图已经调出来了。”
麒烟罗坐在二楼一间卧室的大床上。门窗都放好了红外线地雷，床头柜上放了一把冲锋枪，开启了防御模式的机械女仆站在卧室门外，准备随时干掉不速之客。别墅已经是一座堡垒了，但是麒烟罗把这个房间布置得固若金汤。
“效率真高。”风幻说。
“还行吧。”麒烟罗耸耸肩，“我在网上找了几个私生饭，买了她们十几年来收集的江重羽的全部资料。”
“现在私生饭这么牛的吗？”风幻扎了个马步，双臂发力，将一个稍小一些的箱子从大箱子里取出。
“是啊，不去当间谍可惜了。”麒烟罗这边也在组装什么东西，“他们还真的学过侦查技巧。”
“那个大姐姐到了吗？”风幻问道。
“还没有。”啸月淡淡地说，“她到了之后会给我们发消息的。”
“我说你也真是不厚道。”风幻吃力地握着三脚架挪动什么东西，“那么漂亮的大姐姐，你舍得让她大冷天的泅渡过湖，还一个人潜入到城堡塔尖。”
“你行你上。”啸月撇撇嘴。
“免了。”风幻把小箱子打开，里面是长长的压满了子弹的弹链，“那个大姐姐的战斗力太强大了，我估计能把你吊着打。”
啸月轻哼一声，不再说话，通讯频道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全然没有面对一起人质挟持案件时的紧张，更像是开了个游戏房间，大家闲聊一会儿，一起等着最后那个人点击“准备”进入游戏。
一枚子弹旋转着击碎玻璃，恰好将江重羽的左右手腕打了个对穿。施加在老狗脖子上的巨力顿时松掉了不少。
险死还生的老狗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改造过的身体让他仅仅是眼前发黑了几秒就恢复过来，然后看向江重羽，后者的左臂已经掉在了地上，右臂只有一点皮肉连着。不知道从何处飞来的弹头击碎玻璃，偏转了微妙的角度后先命中了江重羽的右臂，弹头穿出时翻转着再命中了江重羽的左臂。
他没有听到枪声，无法从时间差来判断狙击手和自己之间大致的距离，不过人工岛上有雇佣兵把守，湖上还有巡逻艇，因此狙击手起码是从两公里之外开的枪。在这种风雪交加的天气里，只有反器材狙击步枪的弹道才是稳定的，一般的狙击步枪子弹在出膛不久就会被风吹偏。
可是这不科学！
反器材狙击步枪的口径在一般在12.7到20毫米，是用来打装甲车的武器。如果真的有人用反器材狙击步枪，江重羽的手臂现在应该已经被撕裂而不是这样伶仃将断。
变了形的子弹滚落到老狗面前，仿佛要嘲笑他。老狗直勾勾地盯着那7.62的子弹。今天晚上已经够见鬼了，怎么还是接二连三的让他的认知一次次受到冲击？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雇佣兵们凭着肌肉记忆举枪，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一部分人的枪口对外，一部分的枪口则对着幽灵小队全员的眉心。挟持人质在眼下看来是最好的办法。
第二枪、第三枪！接连不断！
动力盔甲被锁住的老狗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雇佣兵还没来得及哀嚎就倒地。不知道何处飞来的子弹如死神一般精准而高效地收割雇佣兵的生命，每一发子弹都打在了眉心，绝对保证雇佣兵失去行动能力。
这绝对不是希国的人！老狗完全能够肯定。他带领的幽灵五队是整个希国最顶尖的特种部队，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执行刺杀一国元首的任务，即使是这种水平的特种部队也没有把握做到用普通狙击步枪在视线被大雾阻拦的情况下两公里开外精准狙杀！而且就射速来看，对方用的是半自动狙击步枪，而不是精度更高但是打一发就要拉动枪栓上膛的栓动狙击步枪。
这就意味着，后者也许有能力做到使用精确射手步枪进行同样条件下的狙击。
寒意和杀气纠缠着漫上了老狗的后背。对方目前看起来是自己这一边的，算是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干掉这种人。
现在的啸月眼帘低垂，好像在看着炎月翎白皙的后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在看。老狗猜的没错，他用的确实是半自动狙击步枪，但是老狗猜不到的是他根本就没有看瞄准镜，热像瞄准镜里的黑白视野与他无关。
然而这个世界在他的脑海里却无比清晰，风的流动、雪花的偏移、形成雾气的水滴和别的杂质在空中的轨迹对于他来说都无所遁形。只要他想，甚至可以“看到”一丝尘埃的起落。数条弹道在他的脑海里从所在的大树一直延伸，终点是每个雇佣兵的眉心，所有影响到弹道的东西都被他算了进去，他微调自己的姿势，然后扣下扳机，子弹沿着他脑海里的弹道成功命中，仿佛事先注定了因果。
炎月翎一动不动。为了不影响啸月，她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压到了极致，仿佛一尊雕像。
“C组可以进入。”啸月低声说。
“收到。”一号答道。
她自城堡塔尖一跃而下，身上的绳索在身后如追赶的灵蛇，猛然间绳索绷紧，她用力一荡的同时解开了作战服上的绳索挂钩，踢碎了窗户的玻璃。
她带着风雪冲入，黑发飘扬。
四下里没有合适的掩护，这个女人干脆一个翻滚躲到了老狗的身后。
一时间弹雨化潮扑向老狗，不时有跳弹擦着老狗的鼻子飞过，跪着的他被自正面而来的集火打得睁不开眼睛。幽灵小队素来执行的都是渗透、破袭、救援、刺杀的任务，这种正面战场上才能有的密集弹雨着实没有经历过，偏偏雇佣兵们像是见了鬼一样倾泻子弹，他们大吼大叫，却没有一个人顺手对着老狗暴露在外面的脑袋开一枪，所有人的子弹都对着老狗的躯干，试图有一发子弹能够凑巧打中躲在老狗身后的一号。
“我记得这件盔甲能挡住重机枪扫射来着。”一号贴在老狗的背后轻声说。
老狗呆住了，此时即使看不到背后的人，他也知道是谁了，怪不得佣兵们跟见了鬼一样，这个声音成熟且知性，声音的主人的身材活脱脱的绝代妖姬，只要看一次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她。
但是她曾经用一挺重机枪对着自己的幽灵五队扫射！
不过她现在显然没有带着重机枪……老狗不由得这么想。
声如暴雷！
重机枪的声音骤然响起，来自湖面上的火力支援伴着某个家伙爽快的喊声和巡逻艇马达的轰鸣震碎了雾气。
巡逻艇在湖面带起了冰白的浪花，两挺重型哨戒机枪在船尾疯狂开火，风幻像个放浪不羁的富家子弟一样大呼小叫，他辛辛苦苦把装着两挺哨戒机枪和弹药箱的箱子带来，就是为了享受这一刻倾泻火力的快感。敞开的弹药箱里，弹链如成对起舞的金蛇一般卷入机匣，滚烫的弹壳与冰冷的水花此起彼伏。他开船的技术简直出神入化，操控着这艘巡逻艇在其他的雇佣兵驾驶的巡逻艇的包围中左突右冲，时不时突然来个甩尾，一时间白浪如匹练曳光弹如飞针，串起了重金属的屠杀摇滚。
“你会不会开船啊？！”麒烟罗没好气地抱怨。
她坐在床上，身前是一个折叠小桌子，正对着的实光板上是黑白色的热成像画面，散发着热量的巡逻艇马达和雇佣兵在画面中高速运动，而实光板的旁边是类似于游戏手柄的东西，她用这个来操控两挺哨戒机枪中的其中一挺来对付雇佣兵的追击。
“大小姐，我在《星空之界》可是连航空母舰都开过！”风幻高声喊道。
麒烟罗没有回答，她全神贯注尽可能提高杀伤率，实光板右下角显示的剩余子弹数此时此刻在她心里和麒麟集团的股价一样重要。被打碎的人体落入水中，在热成像画面中成为了和冷水一样的黑色。
巡逻艇接二连三爆炸，火光穿透了浓雾，仿佛纱幔中绽放的金花。
城堡里的雇佣兵们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出，他们纷纷卧倒试图躲避重机枪的火力扫射，然而城堡的外墙根本不是12.7×99mm子弹的对手。数不清的弹孔在墙内墙外连成了回环的曲线，相比于沉默而冷酷的狙击步枪，重机枪始终鲜明而暴烈。第二挺哨戒机枪则是全自动模式，无论风幻怎么漂移，哨戒机枪的枪口始终稳稳对着雇佣兵所在的那一层输出火力。
一时间老狗甚至分不清这波人到底是个什么组合，重机枪的子弹时不时从一号的身边擦过，显然开火的人没有在乎友军是否在自己的火力覆盖范围内，只是负责开火把这里横扫一遍。他的动力盔甲关闭了能量护盾，此时只能靠着盔甲本身的防御力和液体防弹衣来抵御重机枪子弹。
“小心！”一号突然伸手护住老狗的耳朵。她的手指白嫩而修长，看起来像钢琴家的手，却在一瞬间抓住了险些讲老狗爆头的12.7×99mm子弹。
老狗额头冒汗，算起来这不知道是他今天看到的第几次违反常识的事情了。无论手多好看的人，只要开始和枪长期打交道，就免不了手上起茧子，用再好的护手霜也没用。
风幻开着巡逻艇一个加速冲上岸，在草坪上留下了长长的沟壑。
“你最好跑快点！”麒烟罗咬牙切齿。
她的左手边多了一个手柄，实光板也分出来一个画面。她左右开弓，控制两挺哨戒机枪分别横扫湖上岸上的雇佣兵，重机枪青烟袅袅，雪花还没落到枪管上就化了为水蒸气混着冷风消散。
风幻跳下船就撒腿朝着城堡跑去。在人工岛上警戒的佣兵迅速举枪想要朝他射击，但是从远处飞来的子弹往往能在他们扣下扳机之前就在每个人的眉心留下一个血洞。
“B组正在进入！”风幻边跑边喊，冲锋枪的射速配合着他换弹匣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高爆手雷从天而降，草地上的雇佣兵只顾着眼前那个蛇皮走位的青年，没来得及注意背后有什么东西落下。一号有意控制手雷扔出的时间，有的落地才爆炸，有的在半空中就爆开，无数破片仿佛雨点，雇佣兵身上的防弹衣勉强防住了破片，却躲不过冲击波。手雷在城堡前的空地上百花齐放，毫不留情。
“外围清除！”
“内部清除！”
啸月紧闭着眼睛靠在炎月翎肩膀上，汗水已经打湿了额发。炎月翎抓起他的左手，感觉好像抓着一块冰。
“说句话。”炎月翎拍拍啸月的后背，同时耳朵凑到啸月的唇边。
“我还好。”啸月的声音细若蚊鸣。
炎月翎叹了口气。啸月的确是个狙击天才，家族的瞬移能力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十米范围内的任意移动，还有对一定空间内所有物体运动状态的感知，在他的脑海里无形和有形的东西运动的轨迹清晰可见。这种能力使得月族不光能送外卖和快递，也是顶尖优秀的暗杀者。不过，庞大的运算量带来的后果就是可怕的脑力消耗。普通的月族人进行一次这样的狙击就足以昏迷，而啸月完全是仗着自己的生命女神之血的强悍恢复力才敢进行这样的远程狙击支援。
她抱着啸月索降，落在SUV的车顶上，然后又抱着他踩着引擎盖下到地面。
“你轻点。”啸月苦笑。他现在感觉脑子都被抽空了，每一次动作都能在脑子里产生回音。
“就你事多。”炎月翎轻哼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把他放到副驾驶座位上，和妈妈把孩子放进婴儿车里没什么两样。
“我现在算伤员。”啸月瘫在了座椅靠背上。
“你每次狙击完都快变成傻子了。”炎月翎毫不留情地吐槽两眼放空仿佛被掏干了的啸月。
啸月眼神发飘地点点头，两手紧紧捏着座椅，只求这辆车的悬挂能好一点，不要让自己已经饱受摧残的大脑再受到什么伤害。
炎月翎欲言又止，实在不忍心让这个已经明显处于虚弱状态的家伙自己动手做什么事情，只好凑过去打算亲自给他系上安全带。
“很香。”啸月喃喃道。炎月翎的头发在他脸上轻轻蹭着，不知该如何形容的香气让他疲惫不堪的大脑稍稍和缓了一些。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高兴的。”炎月翎撇撇嘴，给他系好了安全带。
SUV发动，这虽然不能正经穿山越岭却也是大排量的钢铁猛兽在炎月翎的控制下起步意外的平稳柔和。
“麻烦轻一点儿。”啸月双眼紧闭。
“要不要我背着你游过去。”炎月翎撇撇嘴。
“十分感谢。”啸月哼哼。
SUV穿过林间小道上了大路，浓雾自湖面一直扩散到了森林，炎月翎握着方向盘，凭借记忆中的路线在浓雾中穿梭。
车头猛地一沉，紧接着是溅起的水花打在玻璃上。
“快开两栖模式啊。”啸月一脸的痛苦。
炎月翎没有说话，只是按了一下中控台的某个按钮。伴随着轰鸣声，逐渐下沉的SUV忽然浮了起来，在啸月头痛的哀嚎声中SUV的四轮倾斜，螺旋桨作为推进工具从底盘展开，特殊的排水系统推动它在水上行驶。
炎月翎怀着怜悯的神情看着啸月，后者正在试图摇晃脑袋达到和SUV震动相同的频率以缓解痛苦。
啸月唉声叹气：“早知道我宁可和神棍换一换，他狙击我冲锋。”
“他的枪法是个玄学。”炎月翎冷冷地说。
啸月叹了口气，目光移向窗外。玻璃上已经结了一片白霜，他忍不住用手在车窗上写写画画。黑色的作战服悄无声息地变化着，从紧身便于行动的样式渐渐展开，黑色的衣摆如流体一般从啸月身下一直垂到脚垫上，最终变回了原来的风衣。
“A组迅速到达城堡。”耳机里突然响起了一号的催促声。
“收到！”炎月翎迅速回答，然后和哭丧着脸的啸月对上视线，用无慈悲的眼神回绝了后者的哀求。
油门被重重踩下，SUV劈波斩浪，以先前三倍的速度在湖面“飘”了起来，强劲的动力系统推动它撞开前面拦路的巡逻艇的残骸，咆哮着冲出浓雾上岸，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啸月双手抱头，尽量让自己的脑袋不要有什么晃动，炎月翎的暴力开车风格他早有领教，尽管强大的悬挂系统尽可能地将轧过雇佣兵尸体的震动化解到最小，但是他现在显然和豌豆公主没什么两样。
风幻看到他们过来，便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城堡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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