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形而上（一）
二人走出来了，走出来的时候，身形也在变化着，由小到大，好似一步一年，等彻底走出来，便已经是幼年至了成年。
盛灵桐几人没说什么话，只是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兮凤见着盛灵桐几人似乎有心事，便一手一个，将几个女子都搂在了怀里，奈何臂展不够，显得有些窘。
“别闹了，好奇怪。”盛灵桐挣脱兮凤的怀，手轻锤着他的胳膊。
“好好好，不闹了。”兮凤松开手，几个女子小鸡似的跳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剑门，偌大的剑门冲天起，直插地表，好似一把利剑直入。
“走吧。”兮凤轻轻的道，便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你一次性复活这么多人……真的没事吗？”李若放还是有些担心，便追上前去问。
“没事的。”兮凤笑了笑，也没解释太多，解释太多，她也听不太懂，只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就行了。
李若放知道兮凤话里的意思，稍微心安了些，便没问太多了。
几人缓步走在乡道上，兮凤回忆起了当初一路跑入钟灵山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的笑了。众女不太明白他笑什么，可都能感受得到，他内心似乎很是喜悦。
没走多久，众人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抬头一看，但见天空微微发昏，天空变成了黄色的光景，伴随着风吹过，凉意迎面来。
“要下雨了。”慕青蜓抬头望着黄色的天，嘴刚说出话来，忽然雨水纷纷扬扬，骤然落下，起初是细雨细露，随后便是狂风暴雨，那雨水也如同针一样落下，扎在身上很疼。
临水灵气震荡，所有的雨透过众人的身子，直接穿过落入地上。
雨水之中，传来了阵阵香味，特别的香味、特别的馨香。
耳边，忽然传来的悦耳的琴音，像是本该细细绵绵的秋雨忽然变作狂风暴雨的馈赠一般，灵动飞舞，跳动着传入耳中。
众女听着琴音，觉得有些奇异，兮凤却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让众女在这里呆一会，他区区就来，随后便一步千里，消失不见。再出现的时候，身影闪闪，走入了山林之中，穿过了片片密林，随后走到了一条泥泞小径前，最终停在了竹林前。
幽静的竹林间，清澈的泉水在石上流，发出稀稀的声音，偶尔丛中还有鸣啼声，伴随着鸟兽穿行的声音，配合着这又有的琴音，显得格外的别致。
有人背对着他在弹琴。
“灵丰帝，你这是……勾起我的回忆？”兮凤笑着过去，坐在了弹琴之人的对面。
那弹琴之人，便是灵丰帝了。
灵丰帝望着兮凤，思绪万千，没想到当初微服私访时候遇到的小孩子，如今能够成长到这个地步。
兮凤也看着灵丰帝，也在感慨万分，只不过他感慨的是曾经的记忆。
新的历史之中，兮凤依旧是灵丰帝的得力干将，但是没有经历过历史重启之前的那么多事情，所以他对于兮凤的理解还在于“新的历史”之中，对于兮凤“突然”变成了所谓的观察者，抱着很大的疑惑和不解。
不仅灵丰帝不解，妻子们、他母亲、父亲……他们都不解。
他仔细的给他们讲解的自己重启历史一事，他们虽然不大相信，可是见着兮凤这夺天地之造化的诡异神通，便也暂且相信了。而今，吃过那一顿诡异的星辰大宴，是真正而且绝对的相信了。
“你在这里等我，是有事想问我？”兮凤心有所感，于是提前开口道。
灵丰帝愣了愣，点点头道：“我有些迷茫。”
“但说无妨。”
兮凤手一挥，古琴消失，化作一张桌子，桌上有茶酒。
“我退位之后，新帝登基，开启了比未央宫变法更加激进的大变法。科技之物融入了百姓日用之中，使得我们的文明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日进千里。百姓民众住上了三层，乃至百层高楼。大量的奇异物品出现了。科技物品与修真之间的冲突与融合，使得我们的文明变得丰富而有魅力。”
灵丰帝说着这个，兮凤却是眉头微微皱。
存活越久，记忆便越深，所以一些事情他不刻意去想的话也是回忆不起来。如今听灵丰帝这么一说，他就想起来了。
在他离开这里，前往高纬空间参赛的时候，似乎的确是这么一个样子。
那时候灵丰帝退位让贤，新帝登基，新帝急功近利、激进变法，开始了新的大变法时代。
在新帝的带领之下，科技与修真的融合。
农民们，不用畏惧那天有大旱，既可以请修士布施云雨，又可以花钱朝天开炮，人工降雨。
渔夫们不再害怕浪潮，当大浪席卷，船有倾倒之危时，既可撕碎符文，通知修士远遁而来。又可用所谓传呼机，报告岸上，派搜救队来。
符法、阵法、设备、修真、科技……大量的知识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特有的文明。
那时候的吴水，是日进千里，日新月异，大有变化。而今回来一看，对比记忆之中的吴水，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如今的吴水，可千年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毫无变化，好似所有的发展都停滞了一般。
“发展停滞了？”兮凤轻声道。
灵丰帝点点头，“你离开不久，发展就开始停滞了。”
“我设立了官学，上至中央大学院，下至乡村痒序，一切由国库拨款，官府承担财政。官学分两级，有天赋者，去修行。无天赋者，学技。”
“这很好啊，人而平等，有教无类，各有所学。”兮凤点头道。
“但随着时间的发展……出事了。”灵丰帝摇头。
“城池在发展，但许久没有战争，所以城墙被废除了。被城墙限制规模的城市越发壮大，吸纳了无数人，不论是修行者还是普通百姓，都热衷于去大城市居住。所以慢慢的，城市规模越来越大，许多乡镇便荒僻了。老有居，而青不在。青壮年都赶往了大城市，遗留下了老人和幼童。”
“一开始当地知府还能够撑得下去，但随着青壮年的流逝，知府撑不下去了。税收不上来，支出又过大，天天跟户部哭穷。随后，在城市里面定居了的青壮年，又把老人和幼童接走了。当地痒序生源越来越少，逐渐荒废了。”
“而且，贪污腐败的问题越来越重了。”
“虽然我推行大众修行，可是不是所有人都有天赋修行。一些无力修行的官吏，修行无望，便徇私枉法，剥削百姓，享受当下。”
“我特设的监管贪污腐败的上邪府，天天抓贪官，抓到怀疑人生了，根本抓不过来。哪怕新帝将针对贪官的刑罚大大提高，抓之便斩！杀了一茬又一茬，依旧源源不断，杀不干净。”
“所以，发展停滞了？”兮凤愣了愣。
“不仅这个。”灵丰帝摇头。
“我广推大众修行。虽然大部分的群众没有天赋修行，但是还是有不少的苗子是被埋没在荒野之中的，因官学而被发掘出了自身的天赋。于是神明越来越多。”
“神明拥有永恒的生命，只要不作死，都不会自然死亡。他们活得越久，占有的资源便越多。”
“于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发展都被他们垄断了。他们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开始闭塞老旧。他们根本不肯发掘新的未来，于是便一直保持着现状。”
“现在社会已经停滞发现几千年了。”灵丰帝摇头道。
“你们无能为力？”兮凤问。
“他们拉帮结派，盘根错节。根本动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而是势力庞大，没有谁敢动他们。”灵丰帝道。
“你想说，现在的吴水，已经不是你们的天下了？而是被架空了？”兮凤问。
灵丰帝脸色变了变，但是又无奈的点头，“可以这么说。他们还听新帝的话，但是阳奉阴违，说一则二，说左便右……他们表面上听话，实际上已经背离了百姓。”
兮凤暂时没说话，静静的看着桌面。
四周呼呼风声吹，风吹过竹林，传来沙沙的声音。
“其实……这是生命必须经历的历程。”兮凤道。
“我知道。”灵丰帝道，“活得越久，占有的就越多。占有的越多，就越不想放弃所占有的。于是越来越多的被占有，他一个人就占有了天量的资源。”
“对于修真文明而言，活得越久的老头，就拥有越多的资源，就越打压新的修行者。对于科技文明而言，越是庞大的家族，便拥有越多，他们所拥有的越来越多，甚至比一个国家还要富足，甚至直接挟持了整个国家，一切都是他们的家族财富。”
“这是文明的必然，是生命的必然。”
“有办法解决吗？”灵丰帝问。
“没有。”兮凤道。
“这是一个轮回，是不变的，是永恒的，是伴随着宇宙灭亡，都会存在的。”
“哪怕资源无限多，也不行吗？”灵丰帝不解。
“不行。”兮凤道。
“为什么。”灵丰帝问。
兮凤没有说话，敲了敲桌子，陷入了沉默之中。
“人，不论是不是人。任何的生命都有自己的贪婪。贪婪这是生命的原罪，他会伴随着时间而不断的壮大。贪婪会支配你，吞噬一切。”
“如果将贪婪从人性之中剥离呢？”灵丰帝问。
兮凤看了他一眼，“嘿嘿……那样人，还是人么。”
“任何有灵智的生命体，都有原罪。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欲。这是所有生命的原罪，不仅仅是人的原罪。”
“一些生命能够摆脱原罪，是因为他们能够找到方法来摆脱罢了。”
“什么方法？”
“一个叫做齐哈尔的种族。全族成神，成为了彻底的神族。他们便摆脱了自身种族的原罪。因为贪婪对他们而言已经没意义了，他们都是神，随时随地可以在宇宙中获得大量的资源。他们都是神，谁也不比谁高贵，傲慢便也没有意义了，他们自身的特性使得他们相比于七原罪，更热衷于探索。”
“而人……人太复杂了……人是我见过最复杂的存在。不得不承认，任何种族都有原罪，但是人的原罪比所有种族都要大。而且矛盾，而且复杂。”
“既有人性的光辉，又有人性的丑陋。复杂而矛盾。”
“那我们能怎么办？”灵丰帝有些绝望。
兮凤看着他，“没有办法来决绝人的原罪。人的复杂构成了人本身。缺少了任何一个，人都是不完整的。”
“现在社会已经被架空，所有资源都被垄断。那只能重复吴水开国时候的荣光，将恶龙扯下，重新分配。”
“这……”
“恶龙不会怜悯你。”
“真的没办法吗？”
“…………”
“这是目前的办法。”
“有未来的办法？”
“有。”
“怎么做？”
“有三。”
“一、全民成神，但是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只不过把资源获取的方式扩大到了宇宙而已。人依旧贪婪。”
“二、矩阵，锻造一个矩阵，让所有人活在矩阵之内。矩阵之内的人，每一个都拥有自己的世界，他们能够做他们想做的一切。虽然那只是他们的一个梦，但是他们沉迷在梦里，不可自拔，并且不愿意脱离。”
“三、求道问心。只有无欲无求、斩断七情六欲、好似泥胎塑像的神，没有存在人性的神。”
“……没了？”
“根据我的学识，我只有这三个办法。或许别的观察者有另外的办法，但是……不存在十全十美。生命……就是这样的，充满了斗争。”
元丰帝一时候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他问兮凤。
“生命是奇迹吗？”
“生命是奇迹，但按照观察者通识的想法，生命是绝对的偶然。”
“永恒的黑暗，才是星河的常态。生命的光辉，只是星河之下的惊鸿。”
“嗯……我懂了。”元丰帝若有所思。
“那你打算怎么做？”
“重洗吧……愿意放下的，就归顺。不愿意的，就斩了。”
“嗯……果然选了这个么……”兮凤心中道。
“对了，你……”
“嗯？”
“你能带我去看看，你所见过的生命么……”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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