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从顾淮西那里得到胡英杰家的地址，顾南星以生病为由，跟老师请了假。
他这里一请假，老师的电话就打到了周绒那里。
顾南星仔细回忆着他漏掉的一点一滴。
十六年前，顾南星出生，当顾家和周家都沉浸在喜悦中时，被检查出来再生性贫血障碍。
这一发现差一点压垮了还在哺乳期的周绒，医生告诉周绒，要救顾南星，最好使用脐带血。
为了救顾南星，她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拼死生下了顾南月，救了顾南星。
经过这么多年的调养，顾南星早已痊愈，可是那却害苦了顾南月。
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顾南星身上，没注意到顾南月的身体状况，这导致顾南月小小年纪就从鬼门关闯过好几次。
他和顾南月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就是医院，动不动就要住上很长时间。
后来，顾南星好起来回到家，周绒和顾阳很忙，为了让顾南月得到更好的照顾，将顾南月送到了爷爷奶奶家生活。
在大人们的忽视，爷爷奶奶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里，顾南月知道她出生的价值，就是为了顾南星。
这让在爷爷奶奶家过得并不开心的顾南月敏感又多疑。
一遍又一遍地用和顾淮西做对的方式，去引起大人们的关注，却总是得不到好的效果。
她把这一切的原因都归咎在顾南星身上，如果没有顾南星，那就好了。
可是这一切，都该是他去承担的，和阮夏有什么关系。
父母真的把阮夏卷进顾家这些烂事里了吗？
瓦兰巷是城中村，这里人员分布复杂，巷道林立，按照胡英杰在顾家勤恳开车二十年的收入，不该还住在这样的地方，除非这个地方快拆迁了。
顾南星走错了三次，问了好几个路人，才终于找到了胡英杰的家。
院门口满墙的爬山虎，院门大敞开。
院子里有一颗枣树，枣树下女孩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棉服，坐在小板凳上，伏案写作业。
这应该是她过去的衣服，现在穿在她身上，有些小了。
一条小黄狗跑来跑去，突然小黄狗冲着院门口“汪汪”几声。
女孩抬起头，微微怔然，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原本红润的脸，现在略微苍白。
她抬头晃了晃，跟他打招呼。
那一瞬间，委屈仿佛化为了实质。
顾南星站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她坐在阴影里，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她才十六岁，凭什么呀？
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要是他没有出生就好了。
那样不会有顾南月的悲剧。
更不会有她的悲剧。
她才应该是站在阳光下的人，他这样的人才该躲在阴影里发臭发烂。
明明是过来找她，可是他却不敢走进去，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
女孩跑到了他的面前。
他只觉得披在她身上的衣服闪过，落到了地上。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拉着他的手，拼命的踮脚，而他像个机器人，木楞楞的伫立着。
女孩满脸焦急，像是吓到了，最终一把抱住他，他被她的大力抱得踉跄了一步。
她太瘦小了，双手根本无法圈住高大的他。
只得一手拍着他后背，一手半圈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
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她的温暖，她的发梢蹭着他的下巴，竟连心尖都徒生些许痒意。
“顾南星，你别哭呀，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帮你报复他，好不好？是不是顾淮西？”
突然，顾南星垂头，弯腰，将头搁在她的肩膀，方便她抱着。
女孩怔了怔，立马耐心地哄他，“顾南星，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顾南星瓮声瓮气地说，
“对不起，如果…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阮夏强忍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滚落，没入顾南星的衣服，濡湿了一小块地方，
“你都知道了？”
“别这么说，顾南星，你的出生多好呀，阿姨叔叔都那么爱你，你还有外婆，哥哥们，妹妹，还有爷爷奶奶，那么多人都爱着你，期待着你的出生。”
“我爸爸说过，一个女人生下一个小孩，那就是过一次鬼门关，阿姨很爱你，就跟我妈妈很爱我一样，她们都那么勇敢地生下了你和我。”
“你这么幸运，又这么幸福，你的出生就是一件超级厉害的事情。”
“如果你这样的人，都后悔出生，那我怎么办呢？”
“而且，你现在可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如果连你都不在了。”
“那我呢？”
“对不起……”顾南星只重复着这句话。
以后还要为顾南月输血多少次，她也不清楚，顾南月成年后做手术要用到的血肯定很多。
“没事，我是个很健康的小孩，很快就可以恢复的，顾南星，你想呀，要是我摔跤磕伤了，都会流血，那有什么的。”阮夏满不在乎的说。
“就是因为你健康，所以…”顾南星有些激动。
阮夏“嗯？”了一声。
顾南星低声道，“所以我希望你一直健康，不要受伤，不要流血，不要为了一个不健康的人去拖累自己。”
冬日的阳光总是来去匆匆，还未感受到它的温暖，就已消失不见，只留下干燥的轻风，缓缓吹拂。
很久之后，阮夏哑着嗓子，“顾南星，我想吃糖。”
“嗯。”顾南星深吸了一口气，渐渐站直了身体，不好意思让阮夏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却因为阮夏一直拉着他手，又不想逃避她的目光。
他从羽绒服衣兜里抓出一把糖，摊开在阮夏面前，五颜六色的糖果让人看了就愉快。
阮夏抬头望了望他，又笑眯眯地低头看着他掌心的糖，认真地挑选，“这颗黄色的是柠檬味的么？”
“不是，是芒果味。”
“噢，有蓝莓味的，我喜欢。”她挑好一颗蓝莓味的，抬头望着顾南星，满心满眼都是欢喜，“你要吃什么味的？”
“蓝莓。”
“可是蓝莓的只有一颗。”阮夏有些苦恼，“我们都喜欢，那怎么办？”
顾南星强势拉过阮夏的手，粗鲁地将一把糖倒进她的手心，单独拿到蓝莓味。
阮夏不乐意了，“顾南星，你好奸诈，竟然抢走了蓝莓味道的，算了，你就吃蓝莓的吧，我吃芒果味道的。”
顾南星面无表情，撕开糖纸，糖纸里包裹着蓝白相间的糖，他把糖怼到阮夏嘴边，
“你咬半口，剩下的我吃。”
仿佛听见了什么世纪大笑话似的，阮夏难以置信，这是时不时会洁癖发作的洁癖作精顾南星吗？
见她没反应，顾南星把糖怼到她嘴唇边，“快点。”
“噢。”阮夏不敢直视顾南星，一副想快点结束任务，打发他的样子，张嘴咬糖，却不小心把他的手指也咬进嘴里了。
嘴唇碰到他的指尖，阮夏觉得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直逼天灵盖，像触电一般，就要逃走。
却被拖走了半颗糖，糖都到嘴里了，还被抢走了半颗，顾南星真烦。
而顾南星被她咬到指尖的时候，全身都抖了一下，也像触电似的。
将从阮夏嘴里抢走的半颗糖，放进自己的嘴里，顾南星觉得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奶油香味伴着蓝莓味在嘴里绽放，缠绕在舌尖，指尖温热的酥麻感觉久久未散。
像是在找补什么一般，他说，“你…你竟然想吃掉一颗。”
阮夏脸都快被蒸熟了，转移话题，“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你不告而别。”顾南星率先指责。
“那天胡叔叔来接我的时候，你还没起床，谁让你睡懒觉的。”阮夏不甘示弱。
顾南星又将手伸入衣服兜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阮夏，“我来得匆忙，没时间去买，你先用我的手机。”
阮夏摆手，“不用，我不需要。”
顾南星很强势，硬塞到她的手里，眼神很凶，一副她要是拒绝，他就哭给她看的模样。
无奈之下，阮夏只好接过，“那你呢？”
“我回头拿新的来换回我这部旧手机，会用么？”顾南星问道。
阮夏拿着手机摇摇头，“不会。”
顾南星终于笑了一声，“笨死了。”
拿过手机教她解锁，接着把她的指纹录入系统，一点一点教她怎么用手机，无意中点开相册的时候，顾南星微微一愣，就要熄屏，却被阮夏抢先一步把手机护在怀里。
“你为什么有我照片？这不是以前我去找许谨时候的吗？”
“我有眼线，你去哪儿都有人盯着。”顾南星高傲地扬起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阮夏看着照片，笑起来了，“没想到我拍照还有点漂亮。”
顾南星偏头偷笑，“你之前还说我和顾南月长得好看，你长得普通，现在又夸自己漂亮了，满嘴跑火车，连自己都不放过。”
“顾南星，跟我回家。”周绒的声音突兀地惊扰了这一方宁静。
两人循声望去，周绒穿着剪裁得体的驼绒大衣，站在巷口，神色严肃。
阮夏这才回过神，又看了一眼顾南星。
他和周绒长得真像，他们都那么高高在上，都不属于瓦兰巷这样的地方。
“阿姨。”阮夏先喊了一声。
周绒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笑得有些冷，“夏夏，进屋去，外面冷。”
对于周绒的态度转变，阮夏其实很难接受，但她维持着笑容，“好。”
人还没走，却被顾南星拉住了手腕，“我带她回家。”
“家？夏夏现在的监护人是胡英杰，这儿就是她的家，顾南星，你别跟周论一样犯什么英雄主义情结的病。”周绒捏着烟，淡淡道。
“为什么？”
周绒听懂了，他问什么，但只笑说，“等你长大后，会感谢妈妈的，夏夏也会感谢阿姨的，如果没有我，夏夏现在或许早就被她叔叔不知道卖给谁了，我救了她，带她离开那个地方，她帮帮我，帮帮月月，不是应该的么？”
阮夏反拉着顾南星的手，要松开，“谢谢你，可以了，我先回去了。”
“阮夏，她把你带到顾家，管过你么？送到这里，问过你愿意不愿意么？你一点都不恨她么？”
原本的温情表面，被撕开，露出里面不堪的颜色。
“够了，顾南星，如果没有阿姨，我连书都读不了，我这一辈子会变成什么样，我都可以预料到，被叔叔找个有钱的老男人，用彩礼卖掉，等时候差不多了，又把我抢回来，再卖一次，我表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见过的，我表妹只比我小一岁呀，跟顾南月一样大，可是她已经被叔叔卖了两次了，她对亲生女儿尚且如此，何况是我这个侄女呢？”
“这种事情报警啊！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都读到哪儿去了？这一点保护自己的事情都做不到吗？”顾南星厉声质问。
“叔叔带着妹妹东躲西藏，风声一过就出来了，这种人，你让我拿什么跟他耗？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自始至终就是不同的，顾南星。”阮夏怎么也无法挣脱他的手。
“顾南星，松手，我没有亏待阮夏，一个女孩子，有钱才有安全感，我会给她足够的钱来换取安全感。”
周绒拨动打火机，火星点燃烟，一缕淡淡的烟草味被风送到二人身边。
那一天的最后，顾南星还是被周绒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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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打火机燃起小小的火苗，面容俊美的男人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就是不将嘴边的烟点燃。
“说吧，我没同意过分手，怎么就变前任了？这么些年，我恪守夫道，阮小姐一句‘前男友’就把我抹杀了，不厚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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