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琵琶骨
路尘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高台上。
台下乌泱泱一片人,将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耳边嘈杂的人声吵得他头疼欲裂,像是正举行什么盛大的仪式。
他有些不舒服的动了动,才发现双手都被铁链锁住了,两手悬空高高挂着,显然正是仪式的祭品。
闭眼前最后一幕,是一柄剑刺入胸口。
他抬起头,费尽地转动了一下脖子,四处去找。
对了,她走了。
他这会才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深幽的眼黑得一塌糊涂,眼底再无温度。
想来现在已沦为阶下囚,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留了一命。
尔后又闭过眼睛——能是因为什么。
无论如何,剩下的事都与他没什么干系了。
他轻轻吸一口气,伴随一阵轻咳,吐出胸口压抑的一口血。
台下人看到他转醒,反应愈加激烈,嘈杂声更甚了。
路尘皱眉,觉得吵。
怀念起醒来听到小丫头叽叽喳喳的责怪声,比这好听许多。
他心里没由来地烦躁,提了提气挣扎几下,发现一点内力也用不上。
可真是煞费苦心。
路尘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又像是自嘲。
听到旁边铁链碰撞声,谢清元内心微悸。纵使此人受百般桎梏,他还是怕他脱困。
这种过分的紧张惹的他烦躁不已,面色一沉,回身攥住面前人的头发,掰过脸庞。
“呃……”跪地之人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哼。”谢清元心中一丝冷笑,这才有些沉静下来,起身招手示意,而场下也很快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抓住了陆北云!”
“好!好!”台下一阵欢呼。
“我们离铲除万沧门这个异教又近了一步!”
台下欢呼。
就像一场闹剧。
“万沧门做事心狠手辣,早就为江湖人所不齿,颠覆此孽,乃是每一个武林中人的夙求。而这个陆北云,作恶多端,手上沾了我们多少同门师兄弟的血。”
台下附和着咒骂唾弃声。
“但是,我们要以胸怀天下为己任!抛弃个人私情,留这畜生一命,亦是我们八大门派共同的决定!”谢清元手上力道加重,就像除了把跪地之人的头生生掰断,其他怎么都不解气。
“为了防止此人继续为非作歹,我们今日封其琵琶骨,断其气海,邀众人见证。”
台下本来听要留陆北云性命,颇有不满之声,听到此欢呼声更加剧烈起来。
谢清元偏头斜睨一眼陆北云,想想当初自己在他那里当众所受一掌的耻辱,而如今困于自己的股掌之中,就觉得分外痛快。
长孙离愁站在台侧,看着那个人微微闭着眼睛,脸侧轻白似雪,肩颈衣衫薄得依稀可见瘦骨,与四周嘈杂场面格格不入。
他清楚陆北云的实力,更知道当时的境况本拿不住他,迷阵惑笛都准备好了,却没想到那些手段都没用上,他竟如此轻而易举被俘获。
而此刻的陆北云,看来也无分毫想脱困的意思。
他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好像并不介意,甚至好像对自己还是不是活着,也不是很介意了。
那小丫头对陆北云竟重要到如此地步么?
长孙离愁折扇一收,起了别的念头,对身侧的人说了什么,随后继续注视着陆北云,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拿陆北云的这一套主意,包括用笛声影响那小丫头心神,确实都是他提的,留陆北云性命他也确实别有用心,但此刻,他竟如何也看不下去陆北云这副样子。
他平日与人打趣玩笑的潇洒之意去哪儿了,对敌时以一挡千的魄力又去哪儿了?!
长孙离愁倏忽现身台上,揪起路尘单薄的衣领,沉声问道:“陆北云,你当真要这样对自己么?”
路尘被带的抬起头,呼吸轻的几乎听不到,任伤口被扯的疼也不丝毫反抗,只轻皱眉问道:“长孙公子……这是何意?”
谢清元也上前催促道:“长孙庄主,你莫不是在拖延时间,等什么莫须有的救兵吧?”
“笑话。”长孙离愁愤愤松开手,从扇尾取出一根银针,银针尖头泛着冷光,突然向路尘眼睛刺去!
然而意想的血光并未出现,银针在触到眼瞳那一刻,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折弯了。
“小无相功。”长孙离愁看着手中弯折的银针,攒出一抹笑,“有这等内力护体,恐怕你们想封他气海也难。”
此话一出,立时让周遭再次骚乱起来。
这种护体神功为原武林第一大魔教四方神教所创,后机缘巧合传至前武林盟主单桀峰,随着他的死成为绝学,而陆北云身为其义子,显然尽得真传,而单桀峰最终也是被陆北云亲手戮颈而亡,回想起这段往事,更是让众人对陆北云恨意愈深。
而被矛头直指的路尘,始终闭着眼,等众人声音渐小,才有力气吐出几个字:“诸位若觉得不妥,陆某断了就是。”
言罢,他的周身似起了一层细小尘雾,温煦的散在空气中,某一瞬,路尘猛然攥紧了双手,眉头皱紧,唇角漫出一线血。
长孙赶紧上前托住他,这次的陆北云意外顺从,显然已没了半分力气。
“如此…请便。”他的声音太过低轻,已痛的眸底失焦,只被长孙一点动作,唇角便再次流出血来。
“你——糊涂!”长孙气不打一处来,好好一门神功就这样被他自己废了,偏偏众目睽睽下长孙又不能多做什么。
他凝视良久,只能在他耳边低声一句,“你得活着。”说罢便松离了陆北云,退至一旁,只是这次,他再也笑不出了。
命人用锁链缠绕脖颈一圈,绑困在柱上,让路尘在极痛时也不能挣扎分毫,又特意准备了空管,将刺出的血顺管流下。
整个过程路尘未有分毫抵抗,台下不知哪派的小徒弟怔怔看着,疑惑地问起身旁男子:“师兄,台上是在做什么?”
“封气海。”
“那是什么?”
男子没有答话,想着那钢针钉到自己身上就是一阵胆寒。
琵琶骨上通四肢,连着数处肌腱穴位,常人断骨尚不能忍受,这琵琶骨乃是接近心脉之处,一旦被封,与废人无异。
小徒弟见收不到回应,便继续怔怔望着台上,半晌问道:“那个人好漂亮呀,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男子轻声道:“他犯了错。”
小徒弟紧追不放:“犯了什么错?如果子胤犯错,也要这个样子吗?”
“子胤不会、也不能犯这样的错。”
“那到底是什么错?”
小徒弟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困惑,把男子也问愣住了。
是啊,陆北云究竟犯了什么错?
生在魔教,奉命行事,杀人自保,为世人所弃,这些换到任何一个人身上,做出的事大概都会比他做的更过分。
归根结底,大概是江湖积存戾气久了,该有一个发泄的出口。
“师兄讲不出,那漂亮哥哥就是没错,我们不该这样对他!”小孩清亮的声音响在一片屏息中,顿时收来几双难以置信的目光。
“口无遮拦!”说话人看来是大师兄地位之人,生怕因幼子一言就将整个门派拖下水,扬鞭就要抽过去。
远处突然一抹劲风如箭袭来,精准地打在握鞭人手上,虽力量不大,角度之巧妙却让鞭尾轻易换了方向,而众人皆惊愕地向来源看去。
“陆…陆北云!”周围人俱是惊惧不已。
人群熙攘,而台中央的人仍被困着,一只手却不知何时脱离了桎梏,无力垂在身在,路尘依旧垂首深跪,声音听来累极,无奈还是得解释一番:“怕是有很久不能用内力了,最后怀念怀念。”
那小徒弟被吓得跌坐在地,却看到漂亮哥哥朝他投来一抹安抚的笑意,哭都不知道要怎么哭了:“哥哥…哥哥不是坏人…”
下一瞬,铁钉被一股强劲内力猛然敲击入骨,几乎能听到骨头清脆的断裂之声,路尘双手死死扣住锁链,被猛然的剧痛惹得几欲昏厥,衣衫很快被冷汗打了个透。
谢清元惧极怒极,眼圈通红,而长孙离愁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他府中有面首曾被万沧门穿过琵琶骨,说那痛堪比死上一万次,直叫人神魂俱灭,眼下陆北云几乎一动不动地受着这刑,看不出分毫的异样,只浑身隐忍地颤栗着。
“你能忍,我便看你能忍到几时。”谢清元一把推开行刑者,亲自将长钉插入另一侧,手上力道扭转着,一寸一寸钻进去,直到听着陆北云忍无可忍地从喉间透出一声低吟,这才产生些许快意。
他用力地捏着陆北云的脸,想让他看清楚今日能够伤他至此的是谁,陆北云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斜睨他一眼,像在看一个笑话。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谢清元心中气极几乎失控,却听长孙离愁突然吼道:“谢掌门!”
他这才想到此刻还有众人围观,不能失了掌门的风度,而再看台下众人,已有半数都是十足不忍。
谢清元睨了眼陆北云,不禁心中嘲讽。以色误人,虚情假意,单这一会儿就有这么多人被迷惑得敌我不辨,此人再多留下去江湖还了得?
“我倒没什么,只劝诸位莫要被此人惑了心神,忘记自己身份!”
说罢随手甩了甩手上血污,拂袖而去。
“把他关入地牢。”
夏子规一匹快马,连夜往回赶,在拜新月被问斩的当天清晨回到了京城,却只见到拜家封锁的大门。
在街上四处打听一圈,根本没有什么人被处死的消息。
夏子规越想越不对劲,心知已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计。
路尘说过,消息最快的是丐帮。
可她想起当时负责接应的老乞丐,曾对路尘奇怪的出手,再加上路尘万沧门堂主的身份,已不难想到丐帮与万沧门的关系。
她这才明白,路尘那天早上为何说什么都要跟她一块出去,原来早就算好会有危险的可能。
一想到路尘,她心里就堵得厉害。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有没有逃离八大门派的追伏?
眼下路尘生死不明,拜新月也不见踪迹,夏子规心头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若放在平时,她是决计不担心路尘出事的,但眼下他受伤严重,自己又很有可能是被人用计引开,若真是入了他人圈套,事情就难说了。
甚至自己离开时对他说的那些话……
算了,路尘在天底下有那么多朋友,该也不缺她一个。
虽这样心里宽慰着,夏子规内心的焦灼还是愈演愈烈。
还有一个地方,还有一个地方能最快的获得消息。
夏子规扬鞭,再次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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