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与鬼神共感
“在宇宙起源伊始，有两个世界同时诞生。
我们且称其为已知世界和未知世界。
两个世界的存在方式，大概类似于“套叠”，这种状态不难理解。
就像此时的你，正在已知世界的教室听课，而未知世界，这里可能战火纷飞。
两者平行共存。已知世界无法窥探未知世界，已知世界更无法干预未知世界。
未知世界处在更高维度，未知世界的鬼神，是高纬生物。
鬼神无法直接干预已知世界，故此，他们将人与人之间的生死祸福，以桥线的方式相连接。
人性，是被鬼神操弄的游戏！”
———————出自落桐学府历史必修教材第一页。
......
十来分钟后，平安街上已经多出了十几名着装干练的警务人员，以及一名白色袍衣、带着金羊角冠的教士。
不过阵容着实古怪，警务人员不作为，好似这名教士的保镖，将其簇拥着，为首的警务组组长，更是一个劲地在公册上纪录，宛如皇帝身边的史官。
尸体已经被运走，只留下地面一片殷红。
侏儒男人抱头蹲在地上，浑身痉挛。
莫大的恐惧下，他的精神到了崩溃边缘。
“你违背教条，司夜神明不再庇佑你。你死后会坠入未知世界，肉身化作婆罗沙树的养料，灵魂也将投入无妄虚无。”
教士站在不远处前，双手虚划，面容宝相庄严。
一声声地宣读，像是钢锥砸击在侏儒男人心中，他坚守一生的信仰在此刻完全崩塌。
瞬间而来的精神压力下，男人彻底癫狂。
嘴里嘶吼着，发出似哭似笑的怪声，整个人窜直身体站了起来。
立时，十几名警务员就冲上前，将侏儒男人控制住。
他身材矮小，很快就被几名警务员押解进一辆铁皮马车内，完全表现不出一点反抗能力。
血案发生地，只剩下警务组组长和教士，还有侏儒男人的妻子。
女人跪在地上，冲警务员和教士磕头，想为丈夫脱罪。
她同样身材矮小，甚至不到马背高。
“滚！”警务组组长表情极不耐烦，从始至终，都表现出一种强烈的种族主义，还有一抹身为上等人的优越感。
崔远依旧坐在长凳上，静静旁观。
刚刚发生的一切很突然，让他觉得荒诞又诡异。
甚至有点看完场猴戏一般的好笑意味。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同时也让他觉得有些恐惧。
这不是自己的情绪流露！
生平第一次目睹杀人，我应该震惊，应该焦虑，应该怜悯！
为什么我会觉得可笑？
这是那只鬼的情绪吗？
那只提着天坪的鬼，所流露的情绪吗？
崔远打了个冷颤，从失神中清醒过来，顿时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个时候，路人已经被疏散，教士和警务组组长也都离开。
侏儒女人坐在炉灶边，那个丈夫平日用来踏脚的石凳上，不哭不闹，就静静看着街对面。
崔远的视线挪向前方，几名路管部门的工人此时正在擦拭地面，清洗血污。
盯着那滩血迹，崔远再度出神。
大脑嗡的一下，由清醒变得迷离，进入到一种半睡半醒的神游状态。
脑海好似过电般，一幅幅画面闪过。
他看到了那名死去女生的脸。
她的一生，宛如走马灯般，在崔远脑中跃过。
女生叫晚燕，没有姓氏，因为按照乡社的传统，在有男丁的家庭里，女子是无权继承父亲姓氏的。
母亲和她一样，所以她没有姓。
甚至因为家中潦倒，襁褓时期，她险些被父亲活埋在后院的石臼下。
晚燕是她十岁那年才有的名字，因为牙婆说：有个名字，主人家好认，客人也好认。
从那天开始，她成了一名伶女。
唱歌、戏曲、陪酒、给客人提供服务......
十七年的人生，麻木的好像工具人，直到死亡。
画面定格在女生被砍死的一瞬间，崔远重新恢复清醒。
女生可悲又可恨的一生，被他以回忆的方式悉数看尽。
“但愿另一个世界没有苦难。”
崔远叹息一声，心境复杂。
人活一世，没人可以做到无罪，纵使女生有诸多过错，不过崔远还是希望她死后被宽恕。
梳理着这些记忆，提取里面的有用信息，崔远对这个世界有了进一步的认知，也对事情的前因后果有了了解。
为什么侏儒男人情绪过激砍死女生，以及女生说的那些话的含义，他大概明白。
大雉帝国，由三大人种构成，华邦、鼠倭、石裔。
鼠倭人住在以南沿海，身材矮小，身高不会超过马背;石裔人住在以北大漠，雄壮伟岸，成年后普遍高于八尺。两者都有生活在中洲的流民，侏儒男人就属于这个群体。
华邦人在整个帝国占有主体地位，大都性格排外，对外族怀有很强的人种歧视。
因为这点，生活在内陆的侏儒男人，自然在生活中会受到很多不平等待遇。
不过，这并不是引起冲突的原因，会让侏儒男人彻底爆发的，是他的信仰。
人生活在困苦的环境下，是需要心灵寄托的。
所以，侏儒男人信奉司夜神明。
但神传递的教条却告诉他，若有困难之人来讨要食物，并答应为其赐福，那主人家就不得额外收取报酬，否则必将受到神裁。
这一点，是松雄县所有信徒崇尚并效行的教义。
侏儒男人同样身体力行。
只是因为这一点，自他开摊以来，就从没盈利过。
总有人以此为由，在他这吃白食，出于教义，侏儒男人又无法拒绝。
在内陆人眼中，他是卑贱的鼠人，不管是去警务局还是教堂，都不会有人替他申冤，所有华邦人只会觉得是他做错了。
这个月，男人的孩子出生，不过却患有先天性畸形，现在还在医院的治疗室。
今天，女生照例赖账后，答应赐福，最后又向他支付报酬，是彻底激怒侏儒男人的导火索。
他信奉的教义被人践踏，并且女生支付报酬的做法，会让他被神厌弃，被神惩罚。
他的心灵寄托被人抽离，所以他愤怒、过激。
他积压的实在太久了。
不管什么人，在这种情境下，都会崩溃吧！
崔远站立起身，款款走到灶台边。
“结账！”
他把钱袋搁在炉桌上。
侏儒女人此时也抬起头，她凝滞在脸上的表情很僵硬，看着这名贵族出身的客人。
客人的表情异常平淡，一如他来得时候，好像先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吐出两个字，就毫不停留地转身离开。
女人捧起那摞钱袋。
沉甸甸的。
女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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