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上.嵇门山缺
三界纪天历五万七千一十四年，魔族修罗陈兵三界西南界山嵇门，宣战天界，魔煞星罗喉计都为帅。时天帝避世，妖族暗助修罗。
诸神卫天界者，唯帝君柏麟。
战起月余，中天兵将难挡，帝君召南天神君出世援之。
南天自领三营出征，连下千里，五月余，将复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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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下一重天，司命的心也要跟着沉下几分。
他掌三界命数见惯生死，可到底是千年常在太平上界受灵华福泽的神官，哪里见过这天地黯然，满目是烽火残烟的光景。
若不是这遭下界传帝君谕旨，怕是永不得见的。
黑云腾腾涌向西南方，几乎将天光尽数吞没，他尚不曾放出周身神晖，界山独有的浊气便已在他云下汇起，缕缕欲缠仙身。
三界中关于嵇门浊气有无数个可怖传说，虽都是些下界小仙伪作，可他仍是在想到此中一二时出了层薄汗。南处地倾势深，西处通阴往冥，界山嵇门两方俱占，故而秽气积郁怨灵不散。司命念及此处，耳旁似真传来丝丝幽泣悲吟似道人言，他一时竟晃了神。“司命啊司命，枉你自诩三界第一笔，竟也一朝因他人戏言心慌。”
“再……再说，你执帝君谕旨，纵然遇上什么也无甚要紧……”
他拢了拢袖不再自语，只是驭云更疾。
司命方入天界外营结界便见远处平川之上莹莹浅朱光现，身前领路兵士甚为肃然，一路下来半声不吭，看甲胄样式应是个有衔的小将。他二人一同注意到数百里外的光，又发觉金戈声渐渐隐去，司命瞧向小将，那小将也立时回看向司命，步子只停了一瞬，将司命引到主帅帐外便又半声不吭退下。
司命了然，南天营该是又胜了。
朱雀莲纹帐起，司命告礼，起步入帐，一步一结界，三步后，南天仙术幻成的小殿即在眼前。
主殿无高台，八方皆有嵇门行军图冯空铺展，司命朝中心佩甲立着那人恭敬一揖，“小仙司命拜见南天神君。”
他微微抬眼，眼光落至她战衣下摆上朱雀莲纹。这位履霜神君多年前隐居南天，出席仙宴亦寥寥，若非帝君亲召，怕是不会出南方仙山半步。他此前时与同僚感叹得道甚晚，无幸得观五天君定疆辟界之英姿，现下亲睹定疆之战中最传奇一位的征战之姿，心下雀跃十分。
帝君遣使下界一讯，履霜早已得知。天兵大捷，她也恰要修封捷报奉与帝君。他若早些知道，就好早些宽心。
司命来时，她正搁笔落印。
履霜向司命颔首，“仙使远来，为传帝君何旨？”
“帝君时念嵇门，命小仙传几道谕旨。”
“南天谢过帝君。”司命与履霜相对而立，传闻中帝君曾施南天神君接旨却礼之恩，原非逸闻。
司命那嘴角便要勾起，只是一对上履霜那副极为肃然庄重的神情登时无旁的心思，不觉沉声，“第一道谕是，帝君此前占天，南天神君履霜将应神劫，望神君早还。”
“神劫缥缈，多虑何益。且请帝君心安，嵇门山大捷，天界神兵不日凯旋。”
司命又朝履霜一拜：“神君好风范，小仙钦敬。”
第二则是帝君赐下一枚锦囊，并非赤白，对司命只言内附其书并一物什，至嵇门战事收尾前夕由履霜亲启。诸天要事向来是帝君与各方神君以六韬鉴互通，故而司命传毕锦囊，他此行就已圆满。
履霜为周全，便请司命于侧殿稍住一夜，明日返程。“若仙使愿观天兵阵列，也可移步后营。”
挂着个得体的笑，司命正微屈着身聆神君示下箴言，却听得一片帐起哗声，再一息工夫，两名披甲执戟的神将阔步入殿。
倒是老熟人。
履霜也上前半步作迎，那左方白发神将径直走来，抓起腰间一枚杏色玉佩朝她甩甩，“神君，那厮给本君三招灭了，宝贝你拿不回去啰。”
右方青甲神将也一派欣喜，只是循礼些，抱拳禀道：“青龙、腾蛇不负天界，下侧峰濮阙，修罗军偃旗退兵，战线已至主峰。”
主峰……
司命暗惊，他虽不甚明晰战局，却也知界山主峰为此战枢纽，主峰硝烟若由天界点起，胜负也将定了。还好还好，自己来得正是时候，此战甫胜，这两头一时半刻不会打了，明日即走，应不会惹上这等大事的。
“甚好。本君已将二位将军功绩上禀天界。”履霜转而引介司命，“这是帝君特使司命仙君，想你们并不陌生。”
呵呵，狗腿子司命，熟得很。
呵呵，暴力狂腾蛇，熟得很。
青龙司命互相行礼，几人面上各有色彩，青龙倒还不像其余两个将心思明晃晃摆出，仅是客气寒暄。履霜只作不觉，“今夜当为仙使洗尘，为兵士贺功，那便一道设宴。”
三人齐齐拜谢神君，起身后，腾蛇实在按捺不住朝司命道：“怎么是你这个不着调不靠谱的来了？”
……
死腾蛇……
司命一时尴尬默然，顾及履霜在此兀自措词，谁知履霜道：“听闻司命殿掌众生命格，案前万机缭乱，今日见仙使来此，本君也有些意外。”
“众生命格因战乱一瞬万化，已非小仙堪谱。故而小仙自请下界，襄助神君。”
“高居九天而心系下界，司命仙君有心。”
若非青龙错看，履霜神君看向司命的眼神，淡漠睥睨中像是带着点……轻蔑？
“就你？司命，你那点道……”
青龙轻拉腾蛇右肘，也许是因他两个打了胜仗，神君今日分外纵着腾蛇，可要是他再不管管，这小子定要过分了。“神君，将士得胜归来，还需您亲临外营。”
“是了。那么青龙，你与腾蛇引帝使往侧殿稍歇。”
司命提着的那口气随履霜神身一道散在原地，他忙告礼谢过青龙，青龙为仙持重，领着几人去往偏殿。
不似腾蛇，腾蛇神君真是……
“腾蛇神君真是骁勇，不愧是上古神兽，又是南天神君麾下得力神将！”
腾蛇得意咧嘴，做了个低调的手势。他方才话中带刺，其实也就是看不惯司命在履霜神君面前端着的模样，像这样狗腿才是他嘛。
“哎呀司命，咱们共事这许多年了，你搞得好像第一日领教本君威名。”走出主殿，青龙腾蛇卸下甲胄，换上天将常服。他们出征几月，便向司命问些三界近况。如此边走边话，不消多时司命青龙已在偏殿落座。
腾蛇嘛，就趴在张榻上把玩那枚杏玉。
司命也不曾见过这般美玉，凑了上去想细细看看，“小仙眼拙，这玉可是出自南天的朝极山？”
“不知道。”腾蛇瞧他两眼放光越凑越近，一把推开司命将玉攥在手里，“不过南天圣尊的东西，就算不是也就只有比你说的那个什么山里出来的更好！”
司命眼睛都似要亮成金乌，“南天圣尊！”
三界谁人不知，履霜神君长兄南天圣尊贵为一方主神，囊中多是创世即出的神兵灵宝，便是帝君相求何物也要费番力气。
这枚玉多半就是朝极山所出，山灵菁华汇集，至纯至净，贴身佩着裨益无穷，魔煞秽气算个什么……司命看看无瑕美玉，再看看捂着它不撒手的腾蛇。
唉，不算糟蹋。
“南天神君御下亲厚，小仙敬仰。”
说到这个，腾蛇极认可地点点头，“南天神君待属下确实好到不行，…但我方才见她对你就，啧，有些奇怪。”他看向好久无话一直啜茶的青龙，一下翻身坐起，“况且南天最敬帝君，于帝君身旁仙属分外照拂，对青龙这种二愣子都没话说。偏偏是司命老儿你……”
腾蛇刻意延长语调，已估摸出二三情由的青龙这时也坐不住了：“缘故就在帝君。”
司命略一思索。
不是吧……
“你尚未上界时已知道帝君与五天神君的传奇了罢。”
“额，不太知道。”
“呆子腾蛇！连这也不知，好意思说本君二愣子！”
“哎呀我知道个囫囵的！你倒是说啊！”
青龙放下茶盏清了清嗓，这几个此时聚在一处，倒有些平日里在上界七七八八一群仙人听谁谁说道逸闻的模样了。
他自天地初开时混沌诞始神讲到妖魔兴风鬼怪作浪，五君平疆三界初定，其实都是众仙耳熟能详的故事，眼看腾蛇便要不耐烦。
“三界主神便是始神一脉的先天帝，咱们的帝君本家在东天，但因三界皆尊帝君功高，帝君便成了天界二把手，神座降于中天。而说是定疆五君，实则当时神君有六位，只是南天神君修作坤身未封主神。南天圣尊当时正辟冥府，便派妹妹为帝君效力征战主战场。也是南天神君，对帝君最是忠心无二。当日辟界之战，帝君为主帅，南天为前锋，一位智计无双一位骁勇无匹，二人符契定疆，奠天界至今大势。如此鸿绩，仙神莫不俯首相敬。”
“那是自然了，要我说这二位的君臣情分，三界可鉴，谁人敢疑？”
青龙眼风扫向司命，腾蛇跟着看去，话说到这份上，司命一把老脸早已熟透。
“司命老儿，编排君上，你好大的胆子！你要造反啊！”
“不是不是不是！小仙，小仙不敢的！”眼见着腾蛇要扑上来动手，司命连连否认，“逆乱之言我怎的敢说一字！神君真情我怎不晓得！”
说及“真情”，司命又支吾扭捏起来，“实为小仙闲暇时……爱作些话本。”
“这个嘛，话本诸类写风月之事的多能洛阳纸贵，小仙得仙僚青睐已写了不少，但也不好一贯写杜撰名姓仙籍的，有时……偶尔取材真神……故而坊间误传……”
坊间盛传南天神君对帝君情根深种，帝君亦与其心心相印、真情脉脉。大多数神仙只当也这是看过便忘，即便是为话本故事打动的感性仙人，也不会将这些与二位本尊联系，那么，到底是哪个熊胆盲眼的传到南天神君耳朵去的。更可怕的是连帝君座下的神将都已知晓，帝君他老人家……
“小仙汗颜已极，汗颜已极。”
————
巍巍宫宇无风，却让涉足此地的仙神皆觉凛然。
九重天上的帝君独坐天阙高台万年，山眉水目，宝相玉身。他向来不辨悲喜，此时亦显得淡然。可若有个常侍他身侧的神官在此，也许会觉出些不同来。
【嵇门大捷】
字体清隽，所书却是战报。
履霜，亲笔切切予吾望吾心安。也望吾赠卿之物，终令卿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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