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酒酲乍醒·上
春秋更迭于已开气海的修道者不过倏尔弹指，而对与仍在筑基的弟子来说，年岁与心性此消彼长，即便是再有天赋的弟子，也需抓紧在入门十年内修出气海。
少阳派这一辈修出气海时最年轻的是大弟子容与。六岁入门，十二岁气海初成，这佳话已流传少阳近十年。人人眼热旭阳峰恒阳长老这名奇才首徒，而如今这艳羡要更上一重，因恒阳座下二弟子昊辰将及弱冠，亦将筑气海。
彼时距他毫无根骨入门不过五年。
这天纵瑰宝怎的都一个劲的尽往旭阳峰扎？门外人百思不解，旭阳峰的弟子却从没想过这一折，当年容与冠绝少阳时大家想的是：
啊，师姐好强！我好崇拜她，师姐说我也可以，我要好好向师姐学习！
而今昊辰名显，大家想：啊，师兄好强！我好崇拜他！师兄说我也可以，但实际上我不可以。
因为，所有弟子都不相信世上能出第二个如昊辰师兄一样修炼起来玩命般勤奋变态般努力的人。
旭阳峰的弟子这五年来都在疑惑一个问题，昊辰师兄真是凡人吗？据说师兄刚入门蕴灵时出过点岔子躺了几日，那之后再没人见过他松快休息过，修习辟谷之术后口腹之欲全戒，更不用说每旬休沐时有什么消遣。他尚未修出气海，咒法剑术却奇绝，至于旭阳峰主修的护境法阵更是不在话下。这些年来恒阳闭关愈发频繁，大师姐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昊辰自然接过教授旭阳弟子的重担。恒阳设下几月一次的峰内比试，门中排名前列的弟子均要与昊辰交手以断修为进益。
又到了端齐出门前需烧香三支的日子，自从上回叫天不应三招被昊辰打趴下后，他史无前例地以大师姐看了都得感动落泪的刻苦态度练功，相信这次一定能——
“他能撑过十招吧……”
“师兄，还是押七招吧，要是你的话七招都悬。”
端齐的脸垮得太久，几乎要僵了。
不远处，昊辰手执木剑挡住对战弟子侧劈，“至刚易折，你如今的剑气劲而逆势，必难长存。”那弟子也知自己不敌，本以为这刚猛一剑能教他在昊辰手中再过上几招，谁知昊辰虚步挽而后撩，瞬时将他剑势轻巧抹去，未等收招，他便觉双手脱力，剑锋偏转连带乱了他身形。
长剑啷当落地，昊辰先那弟子一步将剑拾起，“记得你上一次剑意寥寥，有今日一招，虽过犹不及，但远胜于无。剑谱中冲之一篇，再潜心勤练。”
“谢谢师兄！”那弟子也并无羞恼，反而有些惊喜地接过佩剑，按师兄的路数，这指点中夹杂着的赞许是能在大家面前吹上好几天的级别了！
不过一个时辰，最后一场也已结束。
倒数第三场就完事的端齐还在懵壁，啊就是对着山壁发懵的意思。
十招。
十招！
虽然他这次落地的姿势比上次的王八翻面四脚朝天更不堪回首一万倍，可是，那毕竟还是十招！
“这次小试便到此结束，总的说来大家进步很大，不少师弟师妹的表现都可圈可点，譬如说方才……”
端齐觉得自己现在整个人都像他出门时点的那三炷香，轻盈地直直地就要飞上天，连平日里一个字都不敢漏记的大师兄总结发言他都已经听不见了。
昊辰朝端齐的方向看去，微微蹙眉，“……修行首要不是所习功法如何精妙，而是心中须时时铭记笃行不怠方臻上境。我今日对战所用尽出自少阳剑初阶八式，是你我入门便烂熟于心的功法，可无一人在我手中稳过十招，”他有意一顿，“先人云慎终如始则无败事，‘始’字何解‘终’字何解，我辈仍要琢磨。”
多数弟子早将心中原本升起的骄喜小火苗掐灭，他们道昊辰是座难逾高山，每每往何以使剑招出其不意处钻研，只求教昊辰其时破招不及，勉力将已定败局拖延。一席话罢，他们心如明镜，大师兄早看出这花样，此番规劝，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虽知昊辰用心，一时间场上却仍旧漫着静默，教人心中不怎好受。
“师弟见解如此独到，我亦受教。”
昊辰心中怦然一跳，尚未回首时，那一年有余未见却依旧清绝的身影已翩然而至，落在他身边。
“师姐。”
他跟着众人朝容与行礼，也许也为了稍加掩饰此时面上略显突兀却霎时晕出散不开的笑意。
容与风尘仆仆回山，听闻恰逢门中小试便想着瞧瞧，她知道昊辰身手，便连行囊也未放下便来。千赶万赶，还是迟了一步。
“昊辰数言我皆闻之思之，也大抵清楚些因果，他无一字能寻出丝毫错处。你们平日里也总说钦佩他修为，往后呢更要记住他所言，自励自勉。”
此时弟子们的神色已松了些，容与又道：“还有啊，听说有人能接住你们师兄十招了，有过改之，有进益自然能得嘉奖，虽没亲眼见你们试剑场面，我也知这不是易事，”她解下包袱，“自来挑些吧。”
“是我！”端齐刚被昊辰说得脖子往后缩，而今两眼放光直上前大跨三步，朗声道：“大师姐，是我！”
容与并不惊讶，颔首道：“想来端齐师弟下了苦功夫。”她示意端齐过来接她行囊，端齐却摇头，“大师姐，我不要你辛苦得来的宝贝。”
“只想你再辛苦那么一下下，”端齐眨了眨眼，一脸期待，“和昊辰师兄来一场吧。”
除昊辰外，在场弟子无一人见过容与出招，大家纷纷点头附和起来。和大师兄交手的滋味不是很美妙，可是如果那个人是容与必然另当别论。
连昊辰自己都不住看向手中木剑，六年了，他离她的万诛剑还有多远。
“不行。”容与话语果决，将行囊抛到端齐怀中，“就在这里选，然后分给大家，不要就还给我。”
她回身要走时，眼中映出昊辰一闪而过的落寞，“我习杀剑，不宜切磋。”
容与洗尘后同昊辰一道拜见恒阳，恒阳在关中，却也不是紧要到一刻无法停下的时候。在洞外候立时，昊辰将容与的包袱交还给她，说是包袱，其实现在轻轻小小一个，里面已没剩什么了。
昊辰略显不豫，容与却未在心，见他又皱起眉头才道：“原是留在我这也没法物尽其用，且我并不很大度，真是费了许多心力得来的东西轻易不会舍得。”
话正说着，恒阳已将洞外阵法解开，二人入洞拜见师尊。恒阳依旧丰神清正，见弟子一齐前来更是欢心，免却他们跪拜之礼。
“昊辰，为师记得你是下月的生辰罢。”
“谢师父挂心，弟子生辰确已近了。”
恒阳抚须，笑道，“一则是弱冠生辰将至，二则是筑基功成在即，好，好，他又看容与，“这次你师姐亦专程回山，诸事必然万全。”
昊辰微侧过身向容与行礼，接着又听恒阳简单交代了预备开启识海的安排。以昊辰今时修为，此事本就水到渠成，不必多费周章。
两人告退，容与知昊辰还要为那“专程”二字再谢她一回，一待重新结起恒阳闭关洞外阵法，昊辰便朝她深深一揖，随之是绵绵而来的真挚谢词，饶是容与做着心理准备最终仍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算尽是为此。”容与这一息较平日里深了些，“也为了我在树下埋的那坛酒。”
昊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又对他说：“师弟，不知你辟谷后还饮不饮酒？”
不饮。
只见昊辰极缓地，点了两下头。
少阳山东南处有片桃花林，里面常有个卧在树上打盹的少女，总说是因漫烂芳香使得她枕着书便睡了过去。容与只去过一次，她在三月时撷取枝头初开桃花，洗净酿成清酒，封坛埋入地下。
昊辰一再请求，可容与哪好意思叫他帮自己挖土，“总归埋在自己院子里，埋不深也找不丢的。”何况她可将那方位记得清清楚楚，有几尺深都不会错。昊辰去倒了些温水备着给容与盥手，他刚端着盆走到树旁，酒便挖到了。
可是容与定着不动了，昊辰蹲到她身边，和她一同看着那近三尺深土坑，并没觉出什么异样。他偏过头瞧容与，容与的神色却可谓有异，他轻声叫她，“师姐？”
“没事。就是……”容与话也不说完就转而去洗手，又取出杯盏。两人落座，容与倒完酒递给昊辰时终于说，“还是比我想得更深些。”
原来是因为这个。
昊辰浅笑，小啜了一口。
“师姐，”昊辰问道，“你这桃花酒是何时存下的？”
“你上山前的那一年的三月。”容与恍然明白，一年后妖枭将山北搅得一团乱，地动土崩的，教她分明是埋在地下一尺的桃花酒沉下去许多。
昊辰还是笑，为自己添酒满上，亦为容与斟了一杯，“师姐，我入门正好五年了，今日第一回得了机会，敬你一杯。”
容与好似觉出什么，却也未细想，她没什么酒量，可将酒满杯饮尽时丝毫不觉辛涩。
桃花酒，取初放桃花浸酒，月余便得一坛清冽，存放经年更有回甘浓香。然陈逾五年渐隐香、味，终与清水无二。
她这时才真正豁然，看着对坐那人柔和笑颜不改，唇齿间清水寡然滋味，便如醇酒甘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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