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章十四 爬山

随着落日即将沉入遥远的海平面下，海水的颜色无声无息之间已经改变，金色的光线在迅吞没着一切。

        伴随着参差错落的跳水声，遍布着鲜红岩石与翠绿小岛的海湾内浮现出了一道又一道银色的浪花，那是66续续落入水中，宛若千帆竞渡般，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向着章子峰包围而来的巨人们。

        巨人那灰色的轮廓出现在水面上，迎着晚霞，蒙上一层迷茫的色泽，层次鲜明的脸上，那黑咖啡豆般的光滑眼球闪着粼粼斑点。

        天空中挂满了灰色的云团，伴随着飘移的云团渐渐覆盖，沐风眯起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阴翳，他那泥黄色的脸颊上，肌肉在微微抽搐着，在一阵长长的抽气声中，他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山壁，又对身后的六儿吃力地道：

        “走吧，它们马上就要包围章子峰了，这里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变成孤岛的，我们现在也只有先上山顶了。”

        六儿也是紧绷着小脸，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沉重地点了一下头，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他们都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后退的去路。

        章子峰的四面八方都是海湾或者内湖，这是一座岛内的湖心岛，平时还有船只和悬空吊桥和其他的山峰、山坡以及山脊勾连，但是随着几座主要的吊桥被砍断，又巨人们占据了这座湖心岛周围的湖区，只要巨人选择长期生活在湖区内不散去的话，那么难民们将再也没有从盘山道下山的机会。

        死亡，还是逃亡。

        在这一刻，这是一个极其简单而愚蠢的问题。

        逃跑，逃跑，不停地逃跑。虽然仅仅只是几个小时，但是沐风却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接近一个小时的攀爬绕行，他们绕过了层层山路，穿过了晃晃悠悠的悬空栈道，贴着岩壁和山壁，认着兽迹，寻着响泉，追着鸟鸣，辨着草叶树叶藤叶的背向，所有的颠簸都在脚底起茧，所有的风云都在胸中郁积，所有的汗水都在肤上打皱，他们终于缓缓步出迷津，一圈圈摸过来摸过去，最后，迎着风、沾着露、顶着风，苦苦地走，随着视野的升高，莽莽苍苍的林野变成了连绵延伸的绿毯，灰蓝色的大海黑海湾变成了远处灰暗天幕下内嵌着的一块块蓝宝石，遥远而幽暗。

        一座悬空楼出现在了前方的栈道尽头，这座悬空楼架设在山势陡峭、地势险峻的山腰上，除此之外，悬空楼后方宽广的平台上建有另外三十多座如同珍珠链般连接在一起的悬空楼阁，这些悬空楼利用力学原理半插飞梁为基，巧借岩石暗托，梁柱上下一体，廊栏左右相连，曲折出奇，虚实相生。所有的悬空楼阁基本为木质框架式结构，依靠在陡崖上凿洞插悬梁为基附山体而连在一起，楼阁间以栈道相通，背倚陡峭的绝壁，下临深谷和林野，布局紧凑，错落相依。楼阁和楼阁之间还可以看到挖掘出来的人工洞窟，楼阁并不大，但却巧夺天工，也颇为壮观。

        这是在过去五十年的岁月里，地球上仅存的人类靠着流传下来的古老建筑智慧搭建起来的辉煌建筑群。

        不单单是章子峰，事实上，珠穆朗玛岛上大大小小的十多座岛屿上，都有着数量惊人的悬空楼阁。最初来到珠穆朗玛岛时，岛上没有足够多的木材、水泥和花岗岩，也缺乏采石场地和采石设备，再加上田地的紧张和粮食的紧缺，饥寒交迫的难民们只能够直接在山体上直接挖掘洞窟而避雨生存，而把更多平坦土地腾出来种植农作物。这些悬空建筑，是建立在最初的那一批难民的心血之上的。但是从美学和艺术角度来说，楼殿并不美观，更多的是实用的考虑。

        所有的悬空楼殿都有侧门，好让悬空栈道上的行人能够从侧门出入其中，当从栈道上从侧门跑入悬空楼殿群内部的小院内时，沐风看到了一大片聚集在那里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穿着简陋，眼神浑浊，其中还有几个妇女正蜷缩在角落里嘤嘤地哭泣，眼圈通红，沐风看到一个妇女怀里的小孩额头被抓破了一大块，现在妇女正用手将一些绿糊糊的药草压在孩子的额头上进行止血。

        “应该是从其他山峰逃过来的人。”六儿小声说。“可能是马卡鲁峰，或者是马纳斯鲁峰。”

        沐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如果这些难民是从其他的山峰和镇子里套过来的，那么只能意味着，他们之前所看到的入侵了洛子镇的巨人，也仅仅只是入侵珠穆朗玛岛的无数巨人中的一小块而已。

        在他们视野望不到的其他山峰后方，恐怕还有着数量更为惊人的巨人！

        那么，最高的珠穆朗玛峰呢？作为珠穆朗玛岛的圣地的珠穆朗玛峰，如今又是什么样的状况？沐风的心情变得万分沉重而焦虑起来。

        因为，珠穆朗玛峰，是他的家。

        “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这么难看？”六儿拍了拍他的胳膊问道。

        沐风攥紧了拳头，面色凝重地道：

        “珠穆朗玛峰……是我家。主持……还有我的弟弟妹妹，都在那里。”

        “你还有弟弟妹妹？”女孩眼中流露出了惊奇之色。“亲的？”

        沐风低着头，靠着院子内的一根雪杉木制成的柱子缓缓坐了下来，眼神黯然地道：

        “不是……不是亲弟弟妹妹，是和我一样……都被主持收养的孩子们。”

        六儿的眼中的光彩也变得暗弱了下去：

        “有几个？”

        “二十三个人，五个男孩，十八个女孩，都是被人抛弃的孤儿。”沐风的语气有些急促，“我算是里面年纪最大的了。”

        六儿的脸色并不好看。在灾荒的年代里，重男轻女的思想已经重新抬头，有着劳动力，能下田耕作、吃苦耐劳的男孩们会得到父母的重视，而体力较差，无法给自己养老的女孩们则会被视作是累赘，比起男婴，女婴更容易在出生的时候就被遗弃在荒野之中。

        有时候，重男轻女并不是什么观念的问题，更是极端残酷环境下的现实选择。

        六儿拍了拍屁股，找了一根倒在地上的木柱坐在了沐风的身旁，她一手揉着酸涩的小腿，一手托着脸颊，侧目瞥了沐风一眼，道：

        “能收养这么多人，你们的住持，能力不小啊。在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多人养得起那么多人的。”

        沐风表情失落地道：

        “我们大多都是拾荒者，每天就靠海边捡垃圾，或者做做手工过日子，住持是旧时代的老人了，他也懂一点旧时代的医术和文化，信徒们到寺庙里学习的时候，会给一点腊肉和进贡的香火钱。资助住持的人里，有几个是联合政1府的官员，他们原来是佛教信徒，所以有时候会给住持提供方便，提供一些资助。能把我们带到这么大，住持也很不容易。”

        “难怪我感觉你比一般的拾荒者有文化多了。”女孩恍然大悟地道，然后她拍了拍沐风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安慰沐风道，“行了，担心太多也没什么用，如果最高的珠穆朗玛峰都被巨人给占领了，那章子峰肯定沦陷更早。与其担心你的那些弟弟妹妹，还是担心我们吧。”

        沐风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他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嘴角勉强浮现出了一丝笑意，道：

        “你说得对。”顿了顿，沐风又道，“我也感觉你比一般的女孩子懂事多了，以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陌生的女孩子说话……今天却说了那么多，你给我的感觉……和她们都不一样，特别是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孩。”

        女孩有些神色不悦地皱了皱纤细的眉毛，加重了语气，道：

        “什么叫我这个年龄的女孩，我今年好歹也十三岁了！你几岁了，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

        听到女孩的话，沐风显得更加震惊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女孩，双目微微睁圆，惊异道：

        “十三岁？我都以为你十五了……”

        “切。”女孩微微转过了脸去，院子内正有人用大火片将桶装的加压蓝藻生物柴油升起的篝火，明晃晃的篝火将少女沾着淡淡血污和泥渍的脸蛋映照成了暖黄色。面对着升腾而起的明绚而刺鼻的火焰，女孩的睫毛微微垂落，眼神又变得黯淡了下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几岁……”女孩轻轻地开口说，神色失落茫然，“我和姐姐从小就是孤儿，没有大人会告诉我们到底几岁，甚至连我们两个人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我们也不清楚……姐姐告诉我说，她会摸骨检测年龄，说我们都是十三岁，其实我知道她那是骗我的，真的要检测一个人的年龄，是要机器的……姐姐那么骗我，是为了逞强照顾我。”

        说到这里，女孩的声音突然哽咽了，话语里带了一丝淡淡的哭腔，沐风看到女孩背对着自己默默地擦了擦眼睛，出了轻轻的抽泣声，但是却没有让自己看到她柔弱的一面。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黑色魔爪般的夜幕在天穹上延伸开来，满山的松杉被黑色帷幕般的夜色所覆盖，色调由浓绿转为了深绿，最后隐没在了纯黑的暗影之中，鬼影重重。

        越来越多的镇民们从山道向上聚集到了悬空楼阁之中避难，一部分镇民已经自地组织起来将来路上的栈道木板用斧子劈断，以此阻止巨人大规模地上山。章子峰的海拔高度过两千米，而悬空楼所在的高度从几百米到上千米不等，就算巨人们想要爬上山壁，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可问题在于，人们阻断了巨人们上山之路的同时，也断绝了自己的下山之路。

        而山上的空间和资源，都是极其有限的。

        水，燃油，食物，衣服，医疗物资，被子，草席，甚至木柴和碗筷……但凡是能够想到的东西，都尽数稀缺。

        短暂的休息之后，沐风感觉到自己的几条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了，脚趾头痛得厉害，稍稍站起来就会带来钻心腕骨般的撕扯痛感，让他不得不又重新坐下。他又饥又渴，肚子不住地叫了起来。但是有同样情况的可不只是他一个，身旁的女孩，乃至是院子里聚集着的难民们，肚子都在咕咕地叫着，有几个人往嘴里灌了几口清水打消饥饿，更多人则是选择了躺在墙角强迫自己入睡，以此消除饥饿感。当然，也有个别壮汉已经开始向悬空楼阁的主人们索要食物了，壮汉们以暂借为由向悬空楼阁的主人们借用粮食，说等到灾难过去就会尽数归还，但是楼阁的主人们很清楚这只是没有等待结果的空头支票，所以不肯租借，最后双方的怒火引爆为了争执，而这争执又扩张成了斗殴，斗殴又很快变成了小规模的有组织的群架，悬空楼阁的主人们渐渐意识到粮食的不足，于是他们开始有组织有目的地寻找难民之中一些看起来有健壮有力，性格又相对老实的人，以给予一定粮食为诱惑让他们站在自己那一边，和其他试图掠夺食物的壮汉们抗衡。同时，楼阁主人们还软硬兼施，一边仗着那些老实的手下的威慑掠夺者，另一方面也苦口婆心地瓦解着掠夺者内部的阵营，告诉他们粮食有限，如果现在吃光，大家日子都难过。靠着这样的手段，掌握着粮草钥匙和打手的楼阁主人们开始渐渐在难民集中营里建立起了威信，其他的难民都不得不服从他们，听从他们的摆布。摆布的人欲望又助长了他们内心的控制欲，他们开始变得趾高气扬、目中无人，如同土皇帝、地头蛇一般凭着自己的意愿，靠着暴力和食物诱惑为武器，随心所欲地指示起了难民。

        为了避免卷入成人们的争执和斗殴之中，沐风拉着女孩躲得远远的，他们既没有力气，也没有精神再给自己的身上添加一道伤口了。虽然饥肠辘辘的滋味让沐风感到极其的难受，但是这些年来他早就已经习惯了饥饿，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还并不是最糟糕的。

        就在某个时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再次从山下的内湖之中传荡上来，那遥远、空渺、低沉的声音，就像是电流淌过沐风的身体一般，让他整个人都僵绷了起来。

        沐风很熟悉这个声音。

        那是那个六十米领袖巨人起进攻的号角声！

        随着这让人心悸的声音响起，悬空楼阁的木制侧门突然被人重重推开了，一个面色昏黄的干瘦青年仓惶地冲了进来，双手惊慌不已地挥舞着，院子内的难民们的视线纷纷投掷到了他的身上。

        因为过于惊慌，干瘦青年嘴里像是噎住了似的一时间没能够吐出话来，他狠狠敲了敲胸口，才稳住了情绪，然后失声道：

        “巨人……数都数不清的巨人！巨人们爬上山来了！”

        (本章完)


　　(https://www.ddbqglxt.cc/chapter/49797_15646072.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ddbqglxt.cc。顶点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ddbqglxt.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