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威利尔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便知道童晓并没有失忆。

        且不说诺顿给出的医疗记录和体检记录显示童晓已经百分百康复，仅凭直觉，威利尔就足以判断这个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陌生女孩试图用失忆隐瞒些什么。

        第一次见面，这个重伤的女孩眼中有恐惧，有警戒，有好奇，有沮丧，却唯独没有迷茫。这不符合一个自称失忆的人的模样。

        为什么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还是一个在战时突然出现在远征军旗舰附近的人，这个行为足以引起最高级别的警惕。只是她出现的样子太惨，孤零零地漂浮在太空中，穿着一层破烂出舱服，满脸是血，处于昏迷状态。若不是她的飞船刚好替旗舰挡了一发激光炮，威利尔也未必大发善心令人将她捞进舰内。

        人是他命人救回来的，现在怀疑她身份的也是自己，威利尔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一个称职的指挥官，应该选择恰当的时机履行自己的义务。从担任军队总指挥官的第一天起，他便如此践行着。

        童晓认为他在故意试探自己是否失忆，这属实是低看了威利尔。他堂堂总指挥官犯不着和她一个未成年过不去。威利尔无意戳破她的谎言，他只在意她撒谎的原因，以及这个原因是否会威胁到艾肯帝国的统治与远征军的安危。

        现在这个原因已经水落石出。童晓在网络上的搜索记录和浏览记录被扒得一干二净，大多都是关于近些年来艾肯星系的对外战争。除了战争的概述，她还着重关注了“远征军的战斗力”，“开战原因”，“未来殖民计划”，“艾肯帝国紧俏资源”等等和新殖民地开拓有关的话题，还有不少星际文明发展时间轴的历史研究，甚至下载了许多初高级星际文明实力对比的分析论文。虽然记录显示童晓看完就把浏览记录删除，但是她这种行为和此地无银三百两真的毫无区别。

        威利尔基本可以确定，这个莫名出现的女孩来自一个尚未建交的初级星际文明，她所穿的出舱服和被激光炮一炸就碎的飞船很好地证实了这一点。将她传送过来的很可能是自然形成的空间扭曲，因为她所在的星系应该尚未掌握空间折跃的技术。至于她装失忆的原因，应该是在见识到远征军的实力后，生怕艾肯人进攻她的家乡。

        至于有无可能这一切行为都是她故意装给别人看的……威利尔看着她浏览记录上使用在线词典的超高频率，以及她几乎花了一个小时看自己的各种照片，甚至还下载了自己的皇家军事学院毕业照。他觉得无论是哪个敌对势力都不会派出这么不靠谱的间谍。亦或者，他们的间谍培训也太另辟蹊径了，另辟蹊径到概率为零。

        看着监控记录里几日前童晓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高清大照的模样，威利尔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对着佩林道，“把对她的测定评级改到低风险吧。”

        佩林应下，询问是否要向童晓挑明他们已知她没有失忆。威利尔拿起桌上的水杯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投向舷窗外无边无尽的浩瀚星光。

        “不必，我们未必能送她回去，由她自己折腾吧，不用节外生枝。”

        说到底，不过是一只误闯进高等星际文明的羊羔罢了，因为自身太过孱弱，便处处小心，以为周边都是狼窝虎穴。而一只羊羔能掀起多大风浪？

        宇宙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艾肯帝国之所以留存至今，控制着几十亿光年内的各大主要星系，就是凭借着在星际文明中期的大航天混战时代厮杀出来的顶尖战斗力。威利尔发自内心地觉得，对于初级星际文明而言，相比于孤零零的龟速爬行，还不如抱住邻近高等文明的大腿，加速发展，在这个已经极为残酷的世界里分一杯羹。无限的空间，无穷的时间，从来都是属于强者。

        这一件事算是了结了，佩林把童晓档案上的紧急标志注销，归档在另一个工作文件夹中，这意味着总指挥官不会再亲自过问童晓的情况。后续的安置工作，都将交由对应的下属部门负责。他看了看表，太空站中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威利尔又是个工作狂，动不动就自己和他一起忙至凌晨。

        “阁下，十天之后远征军将启程返航，您是否准备先行一步？长老院那边……”

        威利尔打断佩林的话，“我和最后一批军队一同出发，直接回帝都，长老院那边的消息不用回。”

        佩林难得地表示不赞成。艾肯帝国势力盘根错节，长老院的各位长老是掌握帝国各个星域治理权的执政官，对于远征军一向是百般示好，指望能和军方打好关系，希冀从新占据的殖民地分割得更多利益。相对的，远征军每次出征耗资巨大，无论是物资还是征兵都需要各大星域配合，双方是互利共赢的关系。

        “几位执政官大人说得也没错，眼下大获全胜，国内舆论正值顶峰，您要是在回帝都前去各大星域转一圈，定然能够赢得更多人望。这次回去您又要继承公爵爵位，双喜临门，这么好的造势机会实在难得。”

        威利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难得带着无奈，“你知道我一向讨厌这些人前张扬的活动。再者，仗打完了还有一系列军队休整的事务，陛下还召我回去述职，我也想喘口气，你就不要再给我安排其他事了。”

        佩林闻言掏出平板，手指一阵猛点，开始哗啦啦翻日程，“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么我把明天的后勤视察取消吧？”

        威利尔双手抱胸，脖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此次开战以来我从未前往后勤视察，这个不可以省。”

        “那就取消后天上午的舰长例会？反正仗打完了，各个舰队也没什么好汇报的。”

        “不行，战场清扫以及后续撤兵流程我还得亲自过一遍。”

        “那就下午的军港视察？也不行？嗯……那就参谋长合议会？反正您去不去他们都得吵五个钟头的架……您还是要去啊……行吧，那就港外巡视？军务长会议？武器调研报告会？”

        佩林啪地把平板关掉，“这也不肯取消，那也不能不去……阁下，这可不是我给您安排杂事，是您自己大小军务一把抓，累成这样真的得怪您自己啊！”

        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威利尔突然笑了，眉宇舒展，嘴角漾开一个好看的弧度，“所以我拜托你不要给我安排去各个星域巡回演讲，这个总可以做到吧。”

        佩林一边点头一边叹气——这下长老院的人肯定要纠缠他好几天。可是总指挥官自己不愿意，总不能把他绑架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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