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五章裁衣

01

        四人一路东行。

        陆小凤道：“你家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玉郎目光闪动，轻轻地道：“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好人，他待我们这些下人都实在好得很，简直如同兄弟一般。”

        陆小凤道：“那他可有同任何人结过仇怨？”

        江玉郎摇头叹息道：“我家主人胸怀光风霁月，小人的诽谤中伤他哪里会放在心上。他就算是跟人结了仇，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说着又黯然叹息道：“人倘若是出了名，就总一定也会结下仇，这是我家主人教会我的道理。”他神色黯淡，似是想到他家主人此时生死未卜，心中已难过起来。

        陆小凤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失踪也许是一场骗局？”

        江玉郎很是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着他，颤声道：“我……我……可是，这怎么可能？”

        花满楼忽然接口道：“也许并不是骗局。”说着轻咳一声，示意陆小凤不要再说下去。

        于是几人一路不再言语。待到下马转乘船时，陆小凤忍不住悄悄靠近花满楼，问道：“你为什么不问他个清楚？”

        花满楼摇头道：“有些真相最好永远不要让那无辜的孩子知道。”

        于是陆小凤也没话了。花满楼的确就是这样的人，是个温柔而明朗，还会替身边每个人着想的人。

        02

        他们一路追到武汉，线索断了。

        周边问尽所有旅店、镖局、车马坊，忽然已再没有人听到过这两个人的消息。

        他们只能在此处先住下，再做打算。

        陆小凤的那件大红披风，已在路上不小心划破了。问道店家，说是此去向东不远有处平房，那里住了一位给人缝补衣服、做些杂货的绣娘。

        说是向东不远，路却很绕，兜兜转转在小巷子里绕了很久，绕过院落重重，这才在里间找到了一处小平房。那平房的门虚掩着，门边的院子里却挂了几匹布。门上贴着纸，纸上斜斜地写了缝补两字，笔迹却颇清秀。陆小凤敲一敲门，推门进去。

        屋里开着窗，点着几盏油灯。房间布设整洁却显见得这房屋主人处境之潦倒，除过几样简单家具外就只一铺大炕。炕上坐着一个女子，手边搭木板为桌，伏案飞针走线，却绣着一幅白绢的画扇。听到门声响动，那绣娘抬起头，向来人望了一眼，却并没说话。

        那绣娘生得颇为美丽，白生生的圆脸，黑漆漆的眸子，穿着一袭薄薄的长袍，看来像是自己手制而成。陆小凤瞧她容色最多也不过十七八岁，心中微微有几分惊讶。毕竟给人做缝补的绣娘，大多都已是半老徐娘。

        那绣娘又看了他一眼，起身下床，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件大红披风，将它展在她简陋的木板桌上瞧了瞧，在一旁拈了红线，取了针，手指翻飞，不多时便缝补完毕。她又将它举起来对着灯光瞧了瞧，已补得几乎瞧不出什么瑕疵。

        陆小凤忙道：“多谢姑娘。”说着伸手去口袋里掏钱。

        那绣娘还是一声不出，却伸指打个手势，示意要三文钱。陆小凤心中不禁同情，佯装不懂，取了三钱银子给她。绣娘一下子露出焦急的神情，拼命摇手示意不要，拉开抽屉去找钱。陆小凤连声道：“不必找了。”

        那绣娘急得张开了嘴，微微发出不成句的语气词，连连摇手，又指着自己的抽屉示意要找。陆小凤回过身来，刚要拦阻她，却一下子惊得呆在了原地。

        她并不是个天生的哑巴。

        她的嘴里已没有舌头。

        惊愕之中，屋门忽然被人推开。另一个少女走了进来，穿着身和那绣娘一样的朴素袍子，苍白的脸和绣娘同样美丽，也同样忧郁。她抬起眼，瞧了瞧陆小凤，又瞧了瞧那绣娘，便已好似已经懂了他们在争些什么，忽然轻轻地道：“你也不必帮我们，我阿妹说要收多少就收多少。”

        她若是也同那绣娘一样不会说话，陆小凤倒不会很惊讶，但她这时却竟已说出了话，语声还颇为娇柔动听。

        那少女又轻轻望了绣娘一眼，道：“我阿妹姓苗，苗绣娘。我姓铁，叫做铁萍姑。”

        苗绣娘向她打着手势，陆小凤并看不懂。铁萍姑却已向她柔声道：“阿妹，你绣的扇子都已经卖出去了。”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一块包裹着什么东西的手帕，将它在桌边打开。陆小凤见她带回来的都是些几文的小钱，不禁瞧得心中难过，道：“这些银子你们就收下，我绝不会为此向你们要求些什么。”

        两个少女见推辞不过，都垂下头，脸上都已红了。铁萍姑直将他送出院门，却依旧垂着眼睫，似是不敢看他的模样。陆小凤也没去看她，他心里这时已全被种不知名的悲苦和不平所占据。

        但这人世间所不知名的惨剧，又不知有多少。一个人总算不是神仙，是无论如何也管不过来的。

        03

        陆小凤回到了客栈，就并不再想那两个绣女的事。

        这倒不是因为他心性冷漠，相反，他反而是已被更重要的事所缠住。

        已有了确切的消息，在江湖之上沉寂已久的十二星相已重现江湖。

        他们的人已来了，但到了此时此刻，他和花满楼竟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更不知道来的人又是十二星相中的何人。

        但他们又绝不会放下不管，也决不能这么做。他们早已清楚地知道十二星相的凶残，更知道他们手上的累累血债。

        夜色，渐渐暗了下去。

        江玉郎忽然悄悄地披了衣服，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同样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

        屋里的其他人仍在沉睡。

        小鱼儿忽然也坐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披上衣服，远远地跟了出去。

        他方才竟然并没有睡。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瞧出那小厮有问题的？

        只见江玉郎已悄无声息地溜了下去，身影转瞬消失在小巷子的里端。

        小鱼儿这时内功已有些火候，于是悄无声息跟上。这曲曲折折、也不点灯的黑暗倒给了他方便，黑暗岂非比光亮更容易掩藏身形？

        路上人家的灯大多已熄灭，只远处一处人家院落里点着两盏如豆的油灯。江玉郎就走进那院子里。

        小鱼儿将耳朵贴住了院门。

        只听那院里有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地道：“你终于来了……”

        那语声虽轻，却不知蕴含了多少欢喜。少女的心事、浮萍的漂泊，和终于见到心上人的喜悦，都在那简简单单五个字里说了出来。

        只听江玉郎柔声呼唤道：“萍儿，萍儿，我……我实在已想死你了。”

        那萍儿嘤咛一声，似乎已扑进了他的怀里。良久，她才又开口道：“你都已安排好了么？”

        江玉郎柔声道：“安排好了，自然安排好了。明天开始，你和苗阿妹就不必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萍儿依偎在他的怀里，颤声道：“你……你待我真好，我……”她几乎已感动得说不出话。

        小鱼儿心中跳动，静静听着接下来的话。

        江玉郎柔声道：“明天等到天黑以后，你和苗阿妹从这巷子里出来，往西走，会有一辆马车来接你们。你就同他说一句：‘江间波浪兼天涌’。他便会知道是我安排来的人了，就可接你到住处去。”

        萍儿又“嘤咛”一声，忽地哭道：“我……我实在太感激你了，我……”

        江玉郎柔声道：“等我的事儿结束以后，我就来找你，我们两人从此就隐居在山里，安安稳稳过一生好日子，好不好？”

        萍儿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呜咽着连连点头。

        江玉郎和那萍儿亲热完，又趁着天色未亮溜了回去。小鱼儿抢在他之前，已回屋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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