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姑娘
次日一早，这场下了整夜的大雨悄然落幕。
雨后天空初绽，勾画出一圈圈碎金的光晕，将白绵绵的云层从酣睡中唤醒，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柔软可爱。
别墅里，任楠兮从空置了许久的房间走出来，轻轻带上门，越过微长的走廊，惯例去厨房倒水。
可不知是刚起的缘故，头脑不甚清明，亦或是昨夜的雨太大，睡得不怎么好，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具体是哪里，说不出来。
走廊也到了尽头，索性暂时搁置，拐过弯，进入厨房。
进入的前一秒，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钻进了耳膜。
任楠兮眼眸一动，下巴微微抬起，透过初露的晨曦，看到了一个忙碌的身影。
纤细。
柔暖。
难道是姣姣？
不可能。
姣姣不会这么早起来。
更不可能这么早起来做饭。
哪怕是上学的日子，也常常睡过头，边跑边叫着出来。
不会有这种娴静的感觉。
陌生又带着点熟悉。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北尔握着汤勺，侧眸看过去。
动作一模一样，面容也一寸寸清晰起来，落入任楠兮眼中，散去了那份朦胧，一瞬间回到了昨晚。
昨晚，订了机票以后，任楠兮去到机场，却收到广播通知，说省城下起了大雨，航班被迫延误。
延误的时间依据雨势而定。
任楠兮拿出自己的手机，查询了省城的天气，得到短时间内不会好转的结果，二话不说，坐着商务车连夜赶了回来。
这若是放在往常，倒是不需要如此心急，再是恶劣的天气，以家里的安全环境和小侄女的胆大，肯定不会有事。
坏就坏在，小侄女不是一个人在家，若是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家教老师借大雨留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让那种危险的情况变为现实，任楠兮催促司机，硬是将原本至少三个小时的路程压缩成了两个小时不到，还因此被隋汴吐槽，明明是一辆商务车，愣是坐出了跑车的感觉。
也多亏轮胎的性能很好，司机的技术又纯熟，任楠兮顺利抵达了家中，发现灯不会亮，找到安装在玄关处的电闸，推了上去。
推上去的那一刻，走廊出来一个身影。
任楠兮以为是小侄女，视线望过去，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
又带着一丝别样的感觉。
顿住了任楠兮，就那么彼此对望，一时没了言语。
直到，任姣姣抱着被子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北尔姐姐？”
任楠兮瞳孔一缩，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但世界这么大，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发音不一定没有。这么多年没见，任楠兮也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或者说，时隔多年再次接触到这个名字，他不敢轻易去相信。
相信小姑娘真的来到了这座城市。
造成的结果，是过了一晚，更近地看清楚了这张面容，任楠兮的脑中又一次浮现出小姑娘当年的模样，目光稍稍往下，凝在了那双弯弯的眼眸上。
“任老师。”
任、老、师？
熟悉的三个字，绵软又清脆，仿佛穿越了时光而来。
再继续观察那双眼睛，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褪去了当年的内向和畏缩，变得清澈透亮。
也让任楠兮完全清醒过来，流露出一抹许久不曾有过的，淡淡的真切的笑意。
“你长大了。”
从杂乱短发到顺直长发，瘦黑到白里透粉，粗布旧衣到针织长裙，当年的小姑娘到眼前的大姑娘，就像是柳条一样抽枝发芽。
而发芽的姑娘本人，并不了解自己的变化有这么大，回味着那四个字，眸光微闪，带着点试探地问:“任老师，还记得我？”
“记得。”哪怕没有第一眼认出来，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所以昨晚，得知了家里多了个可能和小姑娘同名的人，任楠兮直接忘了自己连夜赶回来的原因，问都没有问，就进了房间。
同样的，得到肯定的回答，北尔眼里的试探转为了高兴。
高兴任老师记得自己。
高兴任老师没有忘记自己。
“啊啊啊！要迟到了要迟到了！我要迟到了！！！”
正久别重逢着，任姣姣顶着鸡窝头急急忙忙跑出来，嘴里一个劲嚷嚷。
路过厨房时瞥到一堵醒目的人墙，她脚步一停，惊讶出声:“小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已经回来了一个晚上的任楠兮:“……”
果然。
这才是他的小侄女。
而且这个样子有点不太雅观，北尔轻咳一声，压下喜悦之色，提醒道:“早饭快做好了，先去洗漱。”
“哦对！”任姣姣一拍脑门，走了两步又清醒过来自己房间就有卫生间，猛地一个转身，急急忙忙跑了回去。
任楠兮:“……”
就，很复杂。
复杂到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管束过于宽松了。
好在北尔已经习惯了任姣姣时不时突变一下的画风，有任老师小侄女这层身份在，她也不会介意，看着任姣姣一路跑进去，鸡窝头一颠一颠的，真实又充满了可爱。
可爱之余，一件顶重要的事蹦出了脑海。
北尔放下汤勺，关掉砂锅底下的小火，转身正对任楠兮:“姣姣找了个一个家教。”
闻言，任楠兮跟着想起来那个被遗忘的连夜赶回的原因，复杂的情绪变得更为复杂:“他在哪？”
熟知自己小侄女的性格，任楠兮没有去在意北尔怎么会主动提起这件事，而是认为那是个男的。
并且应该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
否则怎么可能忽悠得任姣姣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自己下了决定。
北尔笑了一声，说:“这里。”
他依旧没有转过弯来，缓缓发出了一个问号:“嗯？”
“就是我。”北尔指指自己，小脑袋俏皮地一歪，带动唇角往上牵起，灵动又自然，和任楠兮想象中的家教老师，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不仅不是一个模样，还大大超出了想象，一下子就把原本打算的揪出来赶走的决定给消除了。
仔细想想，小侄女虽然爱玩了些，真正出格的事是不会做的，一般人也骗不到她。只不过昨晚事发突然，他人在外地，又遇到了大雨，就关心则乱了。
“但是之前姣姣找我的时候，任老师你还没回来，我就先辅导了姣姣两天，让她适应一下。”
“好。”警惕心彻底卸下，任楠兮诚恳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
能做任老师小侄女的家教老师，那可是做梦都会笑醒的。
何况做了两天就顺利重逢，北尔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嫌麻烦呢？
当然，这只是客套话。
北尔心里清明，面上没有表露出来，转身回到厨台，把早饭盛出来。
先是熬好的白粥，搭配一碟现炒的咸菜肉沫，再是一盘土豆丝蛋饼。
新鲜热乎，勾起了任姣姣的食欲，洗干净出来，就一屁股坐在了餐椅上。
“好香！”
“那多吃点。”北尔端出来三杯温水，“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嗯嗯嗯。”没等后半句说完，任姣姣已经埋头呼呼起来。
看得任楠兮忍不住蹙起了眉，碍于北尔在，又不好当面教育，便说了一句:“吃慢点。”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这么好喝的粥，慢点那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眨眼的工夫，满满一小碗粥见了底，伴随着满足的略长的一声哈气，暖了任姣姣空空如也的胃，对着北尔就是一顿夸赞。
“北尔姐姐你真棒！北尔姐姐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任楠兮:“……”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一言难尽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许是这粥的确很美味，粘稠度和温度都恰到好处，又或者是这份朴实的美味勾动了回忆，一口喝下，任楠兮看向微笑着接受夸赞的北尔，看着那张长开的面容，找出了一丝当年的轮廓。
而任姣姣没关注过当年之事，也没有听任楠兮提起过，抱着空碗又盛了一大勺粥，搭配差不多大的一勺咸菜肉沫，眼睛一眯，两侧的小辫子都欢快了起来。
“要是学校食堂有这么好的手艺，我肯定天天吃食堂。”
“如果没有呢？”
“去外面吃啊！”
“比如？”
“炸鸡汉堡烧鸭粉丝粢饭团面疙瘩……”
报了一堆经常吃的，任姣姣反应过来不对劲，眼睛溜溜一转，撞进任楠兮沉下来的黑眸，深如暗夜，一个哆嗦，赶紧补救。
“我的意思是，如果学校食堂不好吃，这些可以当做替代。当然外面吃哪有食堂卫生，食堂那香喷喷热腾腾的米饭也是外面比不了的。”
“嗯。”任楠兮浅浅地发了一声，眸光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说，编，继续编。
任姣姣哪里还能编得下去。
见情况不好，她果断转向北尔，可怜巴巴地求助。
北尔:“……”
看看小侄女又观察了任老师的神色，手心手背都是肉。
还是转移话题吧。
“看来我的手艺没有退步，但土豆丝蛋饼没人尝过，不吃也容易凉掉，还是赶快尝一下，好给我一个评价，看是不是和当年一个味道。”
“嗯嗯嗯。”任姣姣点着小辫子赞同，一只手飞速夹了一块蛋饼啊呜咬了一口，又疑惑地问，“和当年一个味道？那是什么味道？为什么是当年？”
“因为我和任老师在八年前就认识了。”
“八年前？”任姣姣惊掉了蛋饼，“我怎么不知道？”
北尔就简单解释了一下:“八年前，任老师为了《长青》来我们村里支教，做了我将近一年的语文老师。”
“原来是这样。”任姣姣恍然大悟。
怪不得北尔姐姐会知道小叔叔的名字，原来那么早以前就认识了。
那样的话……
“上个礼拜在车站外边，北尔姐姐是知道我是小叔叔的侄女，所以才帮我的吗？”
“不是。”北尔不假思索地否定，看着敛下眼睫，陷入了回忆的任楠兮，嘴角轻轻上扬，“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是上天赐予的缘分，不知道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更没有想到，重逢的第二天，任老师就坐在了自己面前，并且没有忘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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