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祠堂批斗
王小花怎么走过那群看热闹的人海，怎么上的车，怎么回到宿舍，她完全没有意识了。
记忆重新开始，是看到婆婆走进她那间铁门的房间，帮她收拾好个人物品，在女看管人员陪同下，走出了大门。
“人，交给你们了啊！”
公公胡汉民看到老太婆把她接了出来，便对众人说：“走吧，还有几十公里路要赶呢，尽量早点赶回去。”
“志兵，看好你的媳妇哟，可别又找不见了……”
胡汉民敬了一圈烟，便招呼大家上拖拉机。
王小花脑袋里没有任何主意，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看到公公说话很平静，感觉好像不是很生气；自己不跟他们一起回“家”，又能去哪儿呢？只好机械地听指挥。
他们在拖拉机后面车厢里放了好些稻草，平整的铺在地上。
把王小花安排在人群中间坐着，她和婆婆，丈夫大傻挤在一处，婆婆和大傻也像女同志护法一样，左右保护着她。
坐定后，她有些纳闷，胡汉民和王婆怎么没有打骂她？
要是像以前在家里时，早就是一顿棒子打过来了，今天这么平静，没有发脾气，肯定是有缘由吧？！是因为在城里，当着领导的面不敢发作？还是别的原因呢？
一会儿得特别小心了，以免说错话或做做事，让他们找到出气的借口；另外，还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防他们打自己的黑闷棍。
左右护着就让他们护着吧，不管是不是真的把我当菩萨供着，但至少现在这一会儿，确实是把我当宝贝护着！不然，能来这么一大帮保镖吗？
就算要打，再怎么打骂，也不至于把我打死的！要想打死我，又何必接回家去呢？像陈老幺一样盼个腔笔多省事儿！再说，打死人他们也要偿命的！好，既然不能打死我，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如果，一会儿把我打得太惨，太痛了，我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老老实实的站着挨打了，我也要还手，我要打回来！
想到这儿，王小花心里不旦坦然了许多，心神也定了。便抬头看了看公公的脸。
胡汉民坐在车厢左侧，背靠着车厢挡板，面对着她这一边。可能是因为累了，也可能是在想别的事情，此时正闭着眼，脸色很平静，就像平时在家里、吃过晚饭后在滕椅上躺着休息一样，看不出他想怎么收拾自己。
王小花也就不想花心思去琢磨了。
县城回到乡里有四十多公里的路，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公路上颠簸着，虽然慢但也比用脚走回去强多了。
就路实在是太不平坦了，坐在车上抖的厉害。遇到有水坑或大土包时，车子会不由自主的向一边倾斜，坐在车里的人也就跟着往低的一方倒；由于大家都坐在车厢的地板上，不能固定住，在车子摆动时，就只能一会儿倒过去，一会儿又倒过来。
王小花坐在中间，往左边倒时，有大傻可以靠；往右边倒时，有王婆挡着。倒是不用担心摔倒或撞在车的铁挡板上面，看来，坐在正中间，还是有好处的。
众人一上车就没说话，这一路颠簸，又要集中精力提防冷不丁的颠一下；还因为颠得肚子里翻滚，大多数人都有想吐的感觉，便更没有心思说话了。除了公公给大伙散了几圈烟，大家静静地坐着吸烟外，没有一句交谈。
回到乡里时，天已经黑了。
拖拉机停在乡街道的路边。
众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庄稼汉，身体非常棒，虽然在车上被颠得无精打采，但一下车，立马就生龙活虎、精神起来了。
先下车的人很快用稻草扎了些火把。公公又让老太婆去买了两把手电筒“要买那种放大电池的电筒，还要多买几对电池……”
从乡里回村里还有十几里的山路，在黑漆漆的小路上走夜路，不能不准备照明工具，另一个缘由是因到处黑灯瞎火的，怕刚找回来的王小花又跑了。
胡汉民把壮年们安排成前后两队，各自拿着火把照路；婆婆走在王小花的前面，拿一把手电，公公走在王小花的后面，拿一把手电，大傻走在公公的后面。
从县城坐回乡里颠了半天多，差点把心都抖出来了。一下车，王小花只感觉两腿无力，站都站不稳，浑身软软的没劲儿；眼睛里天昏地暗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了。
在微弱的灯光中，依稀辨别出了乡里最威武的那座房子，才知道到了集市。
从和婆婆来乡里赶集的记忆里，渐渐地呈现出，以办公院为中心的集市轮廓图。但由于一共没来几次赶集，很多房屋和街道，她都不是很熟悉，更别说在这黑夜里让她凭脑袋里的印象仔细勾画了。回家的路要在那个路口转弯，又要在那个岔路口分路，都还不能完全记清楚。就算是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回家，还不一定能不迷路呢，担心她逃跑，纯属多余。
王小花这样想，但她不会说出来，也不可能说出来；众人也就不知道她的想法，也不会去关心她的这些个想法。
稻草扎的简易火把烧不了多久就燃没了，在快要熄灭之前，得把新的一把引燃了，稻草燃烧过程中，尤其是引火的时候，都会产生大量的浓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会因为偶尔吸了一口烟雾而咳得厉害；红红的火焰晃得眼睛生疼，而且看久了那火光，再看光没照到的黑地方，什么也看不见，很容易摔跟头。
一路跌跌撞撞进了村子，直接往村子中央走。到祠堂门前空地一看，胡氏族人全部都在，王小花心里感觉不太对劲。
“祠堂大门一般不开的，今天是有什么大事呢？”
“哦，明白了，我就是那个大事情，他们这个架势不是在欢迎我，而是要让我在这儿‘过堂’！”
想明白了，王小花心里不免一惊，县看守所里没有挨打，回到村里反倒要挨一顿打骂。
“好，今儿我可不当那，打不还口的老实猪！”
其实早在回来的车上，就打好了这个主意，刚才一见祠堂里的情景，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大队人走进祠堂时，前面等待的青年大声通报道：“回来了，带回来了！”
声音传到祠堂内，引起里面一阵骚动，人们从坐式赶忙站起来，伸着头住门外看。
族长、村长和几位年长的老头儿，坐在上厅两侧的太师椅上；听到嘈杂声，也站起来往门外张望，当看到王小花后，挂在脸上的千斤石头，便落到了地上。
族长、村长上午还在县里参加了宣判大会；不过，他们在王小花被带回看守所、宣判场里人散后，与部分村民先回了村。
族长杵着拐，走到上厅中央，面向大门外，对刚回来的一伙人，也是对全部的族人说道：
“把这个不守妇道的媳妇带上来！”
下厅站着的人群立马在中间闪开一条道，让他们往里走。
青壮年们走到下厅上沿，便停住了。
“老三，你到上厅来；那几个后生，一路辛苦了，先在旁边喝点水歇一歇，等家法完了后，各位再回家去吃夜宵。”
“家法！以前听老人们聊天时说过，族里有人犯了事情，就在祠堂里开族会，用祖宗传下来的教育方式进行告诫和惩罚！”
“全族人今晚都在这儿，看来不把我折磨够，他们是不会散场的，那我得留点神了……”
王小花带着饥饿和疲惫的身躯，强打着精神等着自己为主角的好戏开场。
她的公公胡汉民，族长叫的“老三”，走到上厅，给众人打过招呼，又掏出烟卷敬了一圈，然后往下厅喊大傻：“志兵，敬烟给大家抽啊，特别是你那几个兄弟，这么远去帮你把媳妇接回来…。”
大傻笑嘻嘻地应道：“好……大家抽烟……抽烟……”
“所有人都要敬到哟，大家都辛苦了！”他娘也附和说。
顿时，整个祠堂里烟雾缭绕，成年男子们都在吞云吐雾，女人和小孩们被淹没在呛人的草烟味里，不时发出一两声咳嗽。
大伙认真吸着手里的烟叶，没抽烟的也吸着他们吐出来的二道烟麻痹着自己。
大厅里出现了进门后短暂的安静，人们都没有说话，等着族长发号施令。
王小花也被浓浓的烟味包围着。
“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我也是不怕的……”
她自我安慰和鼓励着，静静地等着大伙吸完手里的烟，同时，也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烟味，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一顿烟粮饱饮后，族长终于发话了。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祠堂来，想必大家都知道是什么事情……。很多年没召集全族人开过族会了，有好多年青一些的人，都没有参加过这种庄重的族会；现在的小孩子们，更是淡忘了祠堂的作用，可能只认为只有过节时来磕一磕头、上一上香而已。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也让年青的一代人看看家法，教化教化少年一辈，让后生们知道该怎么主持家庭大事……。”
厅堂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着耳朵认真听着族长训话，眼睛齐刷刷地聚集在族长身上。
“胡志兵家的，跪下！！”
族长话头一转，突然大声喝道。
大伙也都还沉静在训诉中，忽然这么一嗓子，一时还没回过味来。看到族长两眼球的光芒、像怒箭一样射到王小花身上，才明白“胡志兵家的”，说的是她。大傻的大名叫胡志兵，在祠堂列祖列宗牌位面前，可不能叫“大傻”这种极不严肃地称呼，身为族长，拿捏得很稳的。
刚开始王小花也同大伙一样，看着上厅的族长滔滔不绝的发言讲话，忽然听到“xxx家的”，还在寻思，怎么一下子又讲到谁家媳妇了？以前胡志军在时，村里人叫她“志军家的”，志军死后，叫她“秀儿她娘”，现在的称呼又换成“大傻媳妇”，可从来没听到过有人称她为“志兵家的”。
看到大伙的目光全部射到自己身上，才发现说的是自己。
“跪下！没听见吗？”
族长又厉声吼道，并用手中的拐杖用力在地上杵了两下，以配合吼时的发力。
王小花显然还没跟上族长的节奏，仍然站着一动不动。
婆婆在她身后扬起手掌“啪”的一下，打在她后脑勺上，大声叫道：“叫你跪下，耳朵聋了吗？”同时，一脚踢向她膝关节窝。
脑袋被身后忽然袭击，疼痛感还没完全消化，下盘又被狠狠地踹了一脚，重心不稳，身体往前倾去，已不是平稳地下跪姿势，而是摔跟头跌倒在地上。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得太快了，根本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落地之前，王小花连忙用双手撑住地面，才不至于让脸先着地。
由于身体倒得快，最后，整个身体还是结结实实的和地面来了个拥抱。
王小花的第一反应是赶忙站起来。
刚直起腰，两腿还没伸直，婆婆又在身后猛往屁股上踹了一脚。
“动什么动！老老实实趴着吧！！”
大傻也跟着踹了几脚“老…实……趴着！”
这次更突然，动作更快，连用手撑地的反应都没有，上身直接嗑到地板上，脸也贴到了地上，嘴角尝到一丝腥味。
屁股上挨的脚尖，他们真是用了劲儿，尤其是大傻子，智商有问题，手脚用力不知轻重，被他踹的那几脚，力量十分的大，半边屁股都被踢麻木了。
也不知道伤到骨头没有？脸有没有擦破？
王小花趴在地上缓了一缓，让疼痛感缓解一下。
同时，也理了一下思路：
“看来，好戏是开演了！”
“再这样任人背后踢，不知还要吃多少狗啃屎！”
“农奴要翻身，我要斗争！我要反抗！！”
她趴着想对策，大厅里别的人不知道她在干吗，她想些什么，大家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她受着几下，不会有多重的伤，等着她做出反应。
“如果这次再跟刚才一样想直起腰来，肯定还会被踹趴下；可背后挨打有点难防备啊，可不能再吃这种哑巴亏……”
她打定主意，便慢慢地用双手撑着地，先让头轻轻地往上抬，然后再一点一点的抬腰；当腰抬到离地面有一筷子的高度时，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把精神状态调整了一下。
整个大厅里，只有桐油灯燃烧发出噼噼啪啪地声音，百多号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蜷着像条狗一样的身上。
“我凭什么要跪？……你们凭什么要打我？……”
王小花忽然一个转身，挥动着右拳，往身后一阵乱舞。凭感觉，婆婆就在她身后，不管打不打得着她，先挥一通，才可能不像上一次一样被踢倒。
王婆没想到她忽然来这么一手，由于离得比较近，小腿被挥动的拳头打了一下。由于王小花无章法无目标地乱挥，力量不大，倒是不怎么疼，但这太反常了！
“哎呀，你还打人！……反了……你了……！”
所有人也被她这一变化惊到了，谁也没料到一个小媳妇有这么大的胆子！听到王小花的吼声和王婆的骂声，才反应过来，这小媳妇要造反了！
王婆受了一拳，心里很不爽快，准备要打她。王小花趁这一空档，站了起来，便和王婆抓打开来。
两人你的左手抓着我的右手，我的右臂挽着你的左胳膊。嘴里也没歇着：
“打死你个小娼妇，打死你个不要脸的……”
“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总是打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村长，看来确实是经历过的事情多，经验丰富。在上厅大声疾呼道“反了，反了，媳妇敢打婆婆了……”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跟着一起大喊大叫：“不得了！敢在祠堂里闹事儿，以前还从来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真是反了……”
“看来，不好好收拾收拾，是不成体统了……”
“把她捆起来，她还要打人！真是越来越野了……捆起来！捆起来！！”族长施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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