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猛禽夜啼

　　入了夜，原本僻静的院落愈发沉寂，渐渐的连蟋蟀虫鸣也销声匿迹。

　　屋内，昏黄的烛火摇曳将熄，伴着一道沉雷而下，仰躺在桌案上的四足玄乌豁然惊醒。

　　一睁开眼，它连忙往床榻方向望了去，却见榻上被褥整齐，榻上之人已不见踪影。

　　玄乌心头微颤，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它紧张地叫唤了两声“姑娘”，可一室静寂，无人应答。

　　妆台前的窗户大开，不断有夜风卷入，风中似挟裹着一丝香气，那味道奇特，时而浅淡时而浓郁，像是能惑人心绪，只闻着便叫人异常焦躁不安。

　　玄乌忐忑起来，振翅欲飞，不料又是一道轰轰雷鸣乍响，奄奄一息的火光终究灭了，与此同时，外间忽地传来了“吱呀”的推门声。

　　它颤巍巍地回头看去，只见一抹纤细的人影于黑暗中徐徐走了进来，瞧着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

　　玄乌不敢动弹，试探问道：“姑，姑娘，是你吗？”

　　那人却不答，直到走近了，一张由红色胭脂遮盖过的面容于昏暗的天光下清楚显现，才勾唇一笑，“是我。”

　　看着她的笑容，玄乌没由的觉着有一丝古怪，但又说不出怪在何处，纳闷道：“姑娘，你这是去哪儿了，我一醒来瞧不见你还以为你丢下我独自逃走了。”

　　她笑意更深，“我啊，去赏月了。”

　　外头电闪雷鸣，黑云早将夜空笼罩了去，莫说月亮，便连颗星子都难瞧见，玄乌越发疑惑，再看眼前之人，在窗外闪电的短暂映照之下，明明分外熟悉面孔，竟逐渐陌生起来，很快，变换成了另一个样貌。

　　玄乌仓皇后退，“你不是姑娘，你是谁？”

　　“我就是你的姑娘啊，你忘了吗，我说过不会丢下你不管。”

　　玄乌连连摇头，“你不是，你把姑娘藏哪儿去了，你究竟是谁？”

　　那人神色一凝，再开口，男女声混杂，带着迫人的威严道：“四足玄乌，你难道忘了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了吗？你可还记得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玄乌闻言一怔，小巧的身躯不住颤抖起来，“我没忘，我没有忘，我没……”

　　惊恐的辩解间，它面前的场景突然开始模糊不定，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叫喊：

　　“乌鸦，醒醒……”

　　玄乌再次惊醒，睁眼正对上平安担忧的目光，怔怔道：“姑娘，真的是你。”

　　“当然是我，不然你以为是谁。”平安停住摇晃它的手，“我瞧你似乎是梦魇了，一直说着梦话，只好将你叫醒。”

　　“原来，妖兽真的也会梦魇么。”说罢，她一哂，稀奇地发现平日里早该跳出来反驳她，力证身份的小家伙居然只傻傻地瞧着她，没说一句话。

　　许是还未从噩梦中缓过神来。

　　平安摸了摸它的脑袋以示安抚，“一个梦罢了，不妨事。”

　　“姑娘，”它喃喃开口，“若以后你要离开我，定要先与我说一声。”

　　听了它这话，平安不禁莞尔，刚下山那会儿，她倒是嫌它聒噪，可惜甩也甩不掉，这会儿都被它跟习惯了，怎么还担心上这事了。

　　“放心，我答应过你，不会弃你不顾了。”

　　玄乌感动不已，呜咽着似要哭出声来，用鸟头使劲蹭了蹭她掌心道：“我就晓得姑娘待我最好了。”

　　精怪鲜少落泪，说是哭，它也只是嘴上声响大，眼里倒是半滴水没流出来。

　　平安见状嘴角微抽，心里虽腹诽着，面上却是极其配合，同它将一出情深义厚的戏给演全了。

　　须臾后，玄乌呜咽够了，一人一鸟平复了下心情，忽然，窗外突兀地响起一道凄厉的猛禽嘶吼声，那声音震耳，犹如长空裂帛，骇人非常。

　　声音刚落，又闻其他的啼叫声隐约而至，断断续续，此起彼伏，像是在应声而和。

　　平安依稀从其间似听到了熟悉的吼叫，顿时娥眉一蹙，沉声道：“我出去瞧瞧。”

　　玄乌正瑟缩在恐怕的声响中，反应过来，欲阻止她：“姑娘不可，外面危险……”

　　可话未说完，人却已经踏出了房门。

　　屋外漆黑一片，唯有院门前闪着两点火光，乃是守夜的神武骑。

　　平安行至门口，守卫登时将其拦住：“姑娘这是要去往何处？”

　　她望了眼马厩方向，面露盈盈笑意，“神将大人白日里托我照料他的兽骑，我这会儿反正睡不着，就想过去看看。”

　　他们授命看守住她，自然不敢大意，正色直言道：“夜已深了，还请姑娘回屋休息。”

　　平安面染难色，“便是因夜深了我才需要过去一趟，神将大人说他那兽骑时常梦魇，若在夜里出了什么事，我可难辞其咎了。”

　　守卫半信半疑，犹豫良久，其中一个松了口：“那我送姑娘过去。”

　　正愁缺个掌灯的，平安倒也不拒绝，点头应下。

　　马厩离她的院子不远，赶到也就一会儿工夫。

　　两人尚未靠近，狮马低吼声便已陆续传入耳中。

　　平安不自觉加快了步伐，走到近前时，只见马厩中的神武骑坐骑个个如魔怔了般，疯狂地冲撞着围栏，终于，岌岌可危的横杆断裂开来，一群银玉狮马一涌而出，四散奔走。

　　跟来的守卫见此情形，神色大变，手足无措间将火把递给了平安，运功朝离得最近的几匹追了去。

　　平安接过火把，停在原地，目光一扫，视线落在了冲出围栏后唯一没有到处乱窜的那匹兽骑身上。

　　瞅见它颈项上的毛发，平安微怔，竟是沈重黎的坐骑“惊风”。

　　惊风踱步走到了日间进食的大树底下，却又不像要吃草的模样，只在树下徘徊着，时而冲她发出嘶哑的低吼声，好似在邀请她上前。

　　平安未动，抬眸先望了望头顶茂盛的枝叶，疑上眉梢。

　　日间她来这树下时，只觉着阴凉，可晚上再来，凉意不显了，阴气倒重了几分。

　　她犹疑着朝树干走去，还未贴近，惊风一如先前那样排斥于她，顷刻退后了好几步，只离得远远的把她看着。

　　见它这般反应，平安淡淡一哂，倒也没放在心上，未拿火把的右手轻轻覆上树干，刚欲动用灵力探一探这树有何玄机，却哪知身后一抹黑影正一点点向她靠近。

　　最终，彻底将她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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