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章

碧空如洗，澄明似镜。静院里赤色海棠花开得正艳，在天色掩映下，像是落在湖泊里的霞光。

        静院景致虽好，却也是清平长公主府上的禁地，闲杂人皆不可近。此刻长亭廊下，玄锦正和男人对案而坐，身侧有侍女绮兰在伺候吃茶。

        “好久没这么平静过了。”玄锦颔首品茶，眼神不自觉地瞟着对面男人。

        男人却只是握着茶杯含笑不语。

        有侍女神色匆匆地从院门方向走过来，近了才半跪在玄锦身侧，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玄锦听罢，神色似是藏了了然的笑意，拂手示意那侍女退下。

        男人放下手中的杯子，抬头望向玄锦。

        “通州传来消息，魏军大捷。骁骑副将沈怀忠取西凉军副将人头，直指主将营中。”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佞气逼人。

        玄锦接着说：“沈怀忠的确是个可塑之才。不过话说回来，这次你和皇上也算是眼光碰到一块儿去了。”玄锦放下茶杯，抬腕轻轻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男人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上，并未答话。

        玄锦似是也习惯了男人这副样子，说起别的：“听说你近来与裴太尉交往甚密。”

        男人这次挑了挑眉，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真怀疑你在我身边也放了只眼睛。”

        玄锦轻笑出声：“怎么，只许你在我府上出入自由，不许我了解一下你的行踪？不妨再让我猜猜，这次你又想做什么？恐怕不只是与裴太尉有关这么简单吧。”

        男人又是沉默，玄锦却不再笑：“听闻裴太尉的两个嫡女才貌无双，长女裴晚月更是帝都闺阁女子中的翘楚。可惜了，皇上最后还是立了左相幼女为后，你和裴太尉的计划，算是落空了。”

        玄锦睨着男人神色，顿了顿又说：“所以你原本已经打算不再用茵容，而是让裴晚月代替她入宫，只是最后没能如你所愿。我想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后悔了。”

        玄锦凌眸直直看向男人，似是要将他看穿。

        男人只思虑片刻，便把手中的棋子带向棋盘，他的声音淡而重：“落子无悔。”

        玄锦看向案上，发觉自己已经输了。她依旧还是下不过他。

        “你的心思不在棋局上。”男人收手，从怀中拿出一方锦帕缓缓擦拭，声音却像是寒夜里殷红玫瑰上滴落的雨水。

        “罢了，就算我全神贯注，也不及你十分之一。”玄锦不甚在意，却见男人起身垂眸站立檐下，去瞧花池里娇艳动人的海棠花。

        她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说道：“你可千万想好，茵容是你自己亲手送进来的，满月宴后你尚可回头，下次，就不见得有这样的余地。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男人不语。

        玄锦不再理会，她也看向花池，问男人：“既然诸事无变，唐先生又未跟来，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帝都？”

        “春猎之后。”

        西北战事告捷，西凉主将于魏军阵前投降称臣，敌军尽数被缴。帝君闻之大悦，着礼部不日于帝都城外迎接大军返都，候待嘉奖。

        一时朝中局势大变，新派上游之势难挡，右相又一直卧病在床，旧派败迹已明，朝中风向已经不可逆转。

        经此西凉一役，朝中臣子大批换血，皇权渐固，更因帝君册立中宫皇后，堵住了谏官们对玄彻最后的质疑之口。众臣皆称，帝君能谋。

        因为战事和册后而被推迟的春猎也被帝君重新提起，这本是皇室与朝臣的盛大宴席，帝都城外的皇家鹿苑也早早就做好了迎驾的准备。

        这次春猎，帝君特意命左相与裴太尉陪同在侧，惹得众议纷纷。毫无疑问，现在朝中最受帝君宠信的当属这两位无疑。只是凡事皆分上下，大臣们都在猜测，究竟谁才是帝君最仰仗依靠的那个，毕竟旧派在大魏朝堂的地位绝非帝君一人一时就可以轻易撼动，没有背后助推之手，必也难行。

        左相顾奉远是文臣出身，并不会骑御射箭之术，因而一直都坐在春猎外臣席上应酬往来。裴太尉则不同，他是武将出身，来到鹿苑犹如野马在疆，早早就去西山上捕猎狐兔去了。

        帝君玄彻也擅骑术，听说裴太尉已经选马上山，笑道：“裴卿好无道理，莫非想要偷偷赢过朕不成？”当即命人牵来自己的逐星乌骓，一骑绝尘追赶而去。

        众臣皆笑，又成佳话。

        外臣席上虽看不到顾相与裴太尉之间的暗流涌动，这边内眷席却是十分热闹。

        春猎之前，陶才人突传有孕，惊诧六宫。帝君大喜，晋陶才人为正五品琪嫔，迁景琪宫。陶太后更是命太医令李茂亲自负责琪嫔的饮食居行，务求事无巨细。这般重视比起当年琼嫔有孕，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这次春猎，除了顾皇后外，帝君只带了孟采女一人随侍。自帝后大婚之后，顾皇后恩宠颇多，孟娘子却也宠爱不减，如今已经是正七品的采女了。

        顾皇后虽不会骑射，却为了应景也穿了件窄袖骑服，正在席上拉着清平长公主玄锦说话。

        “入宫之前，本宫就常听二姐姐提起，说清平长公主美艳聪慧，颇有太后娘娘的影子，是大魏女子中难得的人物。”顾皇后笑得灿烂，朝玄锦说道。

        “皇后娘娘哪里的话，是顾二小姐过誉了。”

        原来左相顾奉远的二女儿是工部立事洪先华的夫人，洪先华又与驸马常有往来，曾携夫人到长公主府上拜见，这才有了前缘。

        “听说长公主与驸马在今年喜得千金，以后若有机会，带进宫里也让本宫瞧瞧，也好沾一沾长公主的喜气，能够早日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提起子嗣，顾皇后的眼里又有些期待之色。

        玄锦道：“皇后娘娘这么年轻，又与皇上感情甚笃，想来怀上小皇子也是早晚的事情。”

        顾皇后听了，双颊泛红，羞涩一笑。

        鹿苑西山，赤霞成缎，暮色已近。

        玄彻勒住□□的逐星乌骓，笑着对身后的裴太尉说：“裴卿不愧是武将出身，骑射了得，今日一见，朕犹不及。”

        裴光正笑得爽朗，似是许久没有如此酣畅淋漓过，话却说得恭敬：“皇上谬赞，臣年纪大了，远不及皇上，便是今日射猎之数也没比上皇上。”

        裴太尉往后看了一眼，几个会骑马的太监和侍卫也跟在后面，马背上驮着帝君和裴太尉射杀的猎物，可以明显看出帝君的更多。

        玄彻淡笑，慢慢驱着马，裴太尉也跟上去，在帝君稍后侧同行。后面的太监侍卫也识趣地缓缓跟着，保持不近也不远的距离。

        “朕记得年少时，父皇曾让皇子们观瞻秋启武选，那时朕还小，只敢躲在人群后面偷偷地看，却仍旧记得裴卿在马上于百步之外射穿草靶，引得场内人人称好，令一众皇兄们羡慕不已。最后终究是裴卿拔得头筹，得到了父皇嘉奖。朕每每想起都记忆犹新。”

        裴太尉跟着笑，似也有些怅惘：“没想到皇上还记得。”

        玄彻眺着远处渐沉的日色，接着说：“当时五哥最受父皇疼爱，武选之后，特意央求父皇要拜你为师，父皇自然应允。因为此事，几位长皇兄好几天都不理五哥，实在是嫉妒父皇能让你教习五哥骑射。”

        听帝君提起五皇子，裴太尉眸色微转，面色却依旧平和：“先皇看重微臣，是微臣的福气。几位皇子都是人中龙凤，无论教哪一个，微臣自会尽心尽力。”

        裴光正这话说得圆融，既撇清了自己和先五皇子的关系，又强调了自己做事皆是尽力而为，并非针对特定之人。玄彻也觉得裴太尉答得得体，不禁回头，略带深意地看了裴太尉一眼。

        “朕自是相信裴卿的忠心。”玄彻收回目光：“右相年事已高，突然卧病，朕甚忧心。朝中朕能仰仗的人本就不多，如今也只有裴卿与左相，可称朕倚信之石。海不可斗量，戥也难扶平，朕虽立顾相之女为后，却希望裴卿莫有生分之念。在朕心中，裴卿与顾相是大魏朝堂上的开阳双星，理应并肩而立。”

        裴太尉在马上连忙拱手道：“皇上言重了。册立中宫虽属国事，却更属皇上的家事。皇上立哪位娘娘，哪位娘娘便是大魏国母，臣深敬之。微臣绝不会因身处太尉之职而有攀亲皇室之想。能为皇上和大魏效力此生，臣已不胜感激，岂敢再有他念。”

        “既如此，朕也就放心了。”玄彻闲闲摆手，裴太尉领会，拱手退下。

        后面一个首领模样的侍卫跟上来，在玄彻身边低头问道：“皇上，太阳就要下山了，您也回山下歇息吧。”

        “朕想一个人走走，你们不用跟着。”玄彻轻拽缰绳，往山色更深处走。身后的侍卫们面露难色，却最终也只能远远地轻悄随行，不敢随意惊动，只细细打量监视着四周。

        玄彻对裴太尉本有试探之意，可现在看来，反而是他自己被试探的更多。玄彻不曾想，原来很多事情他真的记忆犹新。

        玄彻周身被夕阳浸染成橘，经年往事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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