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震怒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没有必要去。
曹植在其他方面技不如人,但他的才气绝对是只应天上有……
曹丕的目的很明显了,不管曹植做不做得出这题目,终究是要失去自由的。
这一日,我没去未央宫,我也不许小李子插手此事,让阿碧关了殿门就在殿中休憩,想着曹植送来的那幅画,心里就有点堵得慌。
我只想片刻宁静,逃离尔虞我诈。
我出了会子神,转身走向书房,研墨铺纸,提笔写道:“保重。”想了想,又加道:“后会无期。”写完后,仔细封好信封,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妥,又撕碎了重写。
小李子接过信后,看着没有密封的信口,愣了一下问道:“夫人这是怕别人看到吗?”
我淡淡说:“光明磊落,其实就是给陛下捎的一句话,也不想再让他们兄弟一直有个心结。”
小李子释然一笑,揣好信后起身要去。
我叫道:“小李子。”他回身静静等我说话,我道:“吩咐一下鄄城侯牢狱中的人,好生对待鄄城侯,笔墨纸砚都准备着。”
小李子皱了皱眉不解,忽然又笑道:“好的!奴才送了旨意马上去吩咐!希望陛下和鄄城侯能和好如初!”
我不禁苦笑。
和好如初是不可能了,只不过可以让曹丕不再想着把牢狱里的曹植置之死地罢了!
阿碧看着小李子笑笑转身而去,上前向我脚步却又顿住,脸色颇为踌躇。过了半晌才道:“阿倾,有些话,论理我本不该多言,但……”
我截道:“那就不要说了。”
阿碧盯了我一眼,一甩袖,转身就走,快出门时,忽地停步,回身道:“不管你对曹丕是真有情还是假有情,都希望你是快乐的,阿倾是聪明人,无谓为难自己。”说完快步而去。
我静静站了很久,拿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下。原来不管再好的茶,凉后都是苦涩难言。
那日以后,曹丕心情好似确乎不错了,中秋之时还派人送来了月饼。
小太监说曹丕公务缠身,也便没有来。
但是那之后,宫中对我昭华殿的眼色又渐渐变得谄媚奉承。
我带阿碧去膳房取做蛋糕的食材时,都是双手奉上各种新鲜的进贡食材。
阿碧第一次吃到我做的生日蛋糕,激动得泪光闪闪。
小李子也是惊叹:“夫人家乡的东西可都顶顶稀奇啊!好看又美味,要是献给陛下估计又是一大功劳!”
我不屑,一面替阿碧擦了擦眼泪:“这也能算什么功劳……”
小李子感觉气氛不对,忙问:“阿碧你怎么了?”
我静了一下,切了一块蛋糕给小李子:“你晚些时候送到德衡大人宫中去。”
小李子一愣,刚要接过,阿碧便啜泣道:
“不用了!他忙着喝喜酒都来不及,吃什么生日蛋糕啊!”
说着,阿碧一把抓过那块蛋糕,狼狈地大口吞下,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决堤了,看得小李子是手忙脚乱。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小李子默了一会儿,阿碧哭道:
“陛下给德衡赐婚了!”
我一怔,看了看小李子,他很无辜地撇了撇嘴。
赐婚……
曹丕当初对德衡说的狠话还在我耳边回旋,难不成……这是他存心的?
我都看得出阿碧和德衡之间微妙的情愫,我不相信曹丕看不出。
心下想着,上次送到未央宫的信还未得到回复,也便没了这过生日的心情。
我扶着阿碧起身,招手示意侍女拿来手帕替阿碧收拾干净,我便问:
“可知陛下今日忙着什么?”我怀疑他是避而不见。
小李子惶恐恭敬答:
“今年瘟疫爆发,洛阳城死伤惨重,前不久魏国大将夏大将军也不幸去世,魏国士气大伤,而刘备那边已经准备在蜀地称帝,放出了“续汉之大统”的舆论,江东孙权为了与刘备夺荆州,打算把都城从建业迁至鄂县……总之这种种形式,都是让陛下颇为忧心啊!”
我静想了一下:“陛下没料到?”
“当初刘备军师诸葛亮与陛下达成三年休养生息协议,怎会晓得他们背地里想要……”
“你说三年协议?什么协议?什么时候的事?”
小李子被我连连发问弄愣住,后知后觉才知道自己说多了,忙闭嘴摇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再解释。
我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感觉到曹丕这帝位背后藏着的巨大秘密。
不得不说,他的城府极深,估计曹操到死都想不到,曹丕还未登基就已经取得了刘备的暂时支持……
只是……
这协议到底是怎么达成的?
他们之间又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后来的一个多月以来,阿碧整日心不在焉,好像行尸走肉一般,有时泡茶也会不小心烫到自己,看得我心揪着疼。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后来我又想了许许多多。关于权利,关于预谋和尔虞我诈。
我想我是真的倦了。
我虽然知道了曹丕的无奈和痛苦,但我无法感同身受地理解他,毕竟我们之间,隔了许许多多的偏见和误解。
我只希望,他会做个好皇帝。
由于国事繁忙,家事琐碎,他终究是忘了我提去看曹植的事,我便派了小李子再去传话。
没过几天。派了小太监前来传话,邀我在御花园内散步。
曹丕走了一圈,坐于石凳上休息。神色祥和地目注着前方。恰是初秋,满树金黄的树叶在阳光下仿似透明,片片都透着凄美妩媚。
曹丕侧头对小李子笑说:“正是丰收季节,上次三弟的《七步诗》倒是使朕不禁潸然泪下……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看来三弟平素最是钟爱豆萁,若是收获些带去看他,可会欢喜?”
小李子一愣,旋即躬身苦笑回:“应当会的,难得得陛下惦念。”
我大约是知道曹丕的用途,无非是打了孩子给个糖,让曹植对他的兄弟情还有一丝念想。
曹植如今都这般田地了,还要送豆萁去刺激一下,我真是说不出曹丕是绝情还是腹黑……
曹丕眼光投注在地上的金黄落叶上,嘴角带着丝笑说:“是啊,宓夫人带去应该会更好,上次不是说想去看看三弟吗?有事情要说!”说着,曹丕定定地看着我。
此时的曹丕,心里应该是狂喜的,他知道他只能囚禁曹植的身体,而我这一行,无非是给曹植精神上重重的打击。
我定了定心神,上前作感激模样道:“多谢陛下成全,陛下可有话需要臣妾带给鄄城侯?”
曹丕笑看着我说:“就说……朕得空就会去看他。”
我静了一下,缓缓道:“臣妾记下了。”
曹丕笑道:“多日不见,你说起话来倒是生疏了。”
我又道:“陛下是君,臣妾是妃,自然是要尊重些的。”
曹丕淡淡道:“这个朕也知道。”
我静了一下,问:“皇上,郭贵嫔近日来传有喜之事,您可知道?”
曹丕点头道:“知道,应当是个皇儿,嬛儿近日很是喜欢酸梅。”
我笑道:“皇上,那可要小心注意郭贵嫔中来往的人了。”
怀有龙子,若是有差池,巧儿必定是第一个遭殃。
我将我的担忧娓娓道来,把我分析郭嬛背后的势力的对比情况,以及江东孙权和益州刘备的发展事态也细细告诉了曹丕。曹丕脸色淡然,难辨喜怒。
我淡然道:“若是陛下需要臣妾协助,臣妾愿意前往谈判!”
我已在这宫中待不下去,这魏宫直让我觉得密不透风,透不过气。
曹丕静静盯了我半晌,冷声道:“有什么条件你说?”
“请陛下承诺臣妾,不论何时何地,都要保住德衡阿碧和巧儿。”小李子本就是他的人,我也不必管。
曹丕眯了眯眼看我,仿佛看穿了我的下一步,忿忿道:“你如今真是依仗着朕的宠爱,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情都敢管!”
我心中悲伤,说出这话时已经作好受罚的准备,只是心痛阿碧和德衡,今生我怕是帮不了他们了。
我碰了壁也便没在坚持,只是淡淡笑道好似玩笑一般:“皇上仁义为君,如今又添皇子,总见马大人独来独往,也不心疼?”
曹丕起身怒道:“朕的心疼还是你的心疼?我看就是朕往日太怜惜你了!曹植一个,刘协一个,如今再来个德衡,你真是不消停!不把朕放眼里!”
说完并未让我跟上,提步而去,小李子赶忙跟上,小李子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匆匆也随了上去。
我静静站在地上,觉得有些好笑。
这样容易动怒的人,怎么成为一个好皇帝?
从日头当空跪到夕阳斜斜,从斜斜夕阳站到沉沉黑夜。先时还能感觉到腿脚酸麻疼痛,却比不上心中暗伤,后来渐渐麻木,更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只余满心凄凉。
我何必操心这些。
小李子匆匆跑来,看着我叹道:“夫人呐,陛下刚把往事翻篇儿,你怎么这么糊涂?鄄城侯都没人敢招惹,陛下不是没听见那些风言风语,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恩准您去见鄄城侯,您怎么能这时候提出宫去谈判呢?这不是质疑陛下的治国之能吗!……”
我木然立着,没有理会。
他叹道:“陛下说了,德衡的事他自有考量,夫人就先等一等吧!”说完,长叹口气,匆匆跑走。
我回到昭华殿却久久没有进去。因为阿碧守在门口焦急地等待,我却没有带给她希望。
黑漆漆的廊道内,宁静得只闻风轻抚过树叶的声音。丝丝寒意从腿上传来,我摸了摸膝盖,试着移动了一下,一阵疼痛,酸麻难动,索性作罢。
半仰头看向天空,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黑蓝丝绒上颗颗水钻,闪灭间如女子泪眼。
阿碧,那是此刻的你吗?
我划下视线到昭华殿外,见阿碧已经在门口睡着。
我陪她站在殿外。
腿上的寒意渐渐遍布全身,腹中饥饿,冷风一吹越发寒意侵骨,我瑟瑟地颤抖了一下,进殿拿了一件披风出来,与阿碧并坐在台阶上。
她的脖子忽地滑到我的肩膀,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什么。
待得第一线阳光打在灿黄的廊道上时,整个昭华殿刹那光彩焕发,随之而起的还有唧唧啾啾的鸟鸣声,此起彼落,欢腾不绝。
我听着这最天然的音乐,微眯双眼凝视着阳光下金灿灿的树叶,脑中却忍不住地去看了眼肩头,阿碧嘴角不禁溢出丝苦笑,“阿倾,你回来啦。”
太阳渐大,我头开始昏沉沉,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坐太久的。紧闭双眼,脑中一片虚空地点了点头,再无余力胡思乱想。
“放心阿碧,我会做到的。”我无力地睁眼,阿碧正要从我身旁起身。
她摇摇头,伸手示意拉我起来。她带着哭音道:“可能就是有缘无分吧!”
我道:“不会的!”
阿碧站着不动,我笑着斥道:“还愣着干嘛?不饿吗?人是铁饭是钢,什么塌下来也要吃饱了再说!”
阿碧咬唇站着,默立了一会儿,与我对视的瞬间被我逗笑了,忙进殿去招呼早膳。
我闭着双眼缓缓起身,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已远去,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人。
一直柔和的风忽然转大,树枝被风吹得喀嚓喀嚓作响。大风刮落树上的黄叶,搅起地上的落叶。在漫天舞动着的秋叶中,轰轰雷声由远及近,漫天乌云黑沉沉压下来,天色迅速转暗。我连苦叹的力气也无,只是木然地进了昭华殿。
刚进殿,窗边便闪过几道闪电,如金蛇狂舞着撕裂黑云密布的天空,阵阵雷声中,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打落下来。不大会儿,又是一个霹雳,震耳欲聋。一霎间雨点连成线,“哗”的一声,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我和阿碧都静静地坐在桌上用膳,一句话也没说。她却把每个菜都尝了遍,脸上又一如既往地挂着笑,问我:
“小李子呢?昨日也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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