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第二日下午，白唐见到了父母的遗体。
这场车祸非常惨烈，白唐母亲的脖子被挤得没有了，脑袋下就是肩膀，显得有些诡异的滑稽，父亲更是半边身子都不见了踪影，还是昨天的那个警官接待的白唐，今天白唐记住了他姓胡。
胡警官劝过白唐，说车祸的遗体一般比较吓人，不建议白唐看，但这次白唐坚持了自己的想法，胡警官无奈地将他带到了临时停尸间，白唐看过后再次对胡警官表达了感谢。
之后就是通知父母的朋友来参加吊唁，他的父母都是孤儿，所以白唐没有其他长辈亲戚，白唐不太熟悉这些流程，好在父母的朋友和邻居中有几个热心的，帮着白唐把这些事情一件件完成。
三天后，白唐将父母的遗体送到火葬场火化。
一个人不管生前长什么样子，火化后都是一罐灰，顶多是在重量上有些许区别，白唐对着两个罐子又枯坐了一晚，第二天将父母的骨灰安葬在了几天前订好的公墓里。
然后白唐开始忙着申报父母的死亡信息，销户，停卡，这一系列的事情忙完后，恰好迎来除夕。
除夕夜，团圆夜，万家灯火不熄灭。
白唐一个人在家，也打开了电视，随便选择了一个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的频道，然后给自己煮了碗面，他将煮好的面放在客厅的小茶几上，自己坐在小茶几后面老旧的沙发上，低头慢慢吃面。
耳边是电视里喜气满满的人声和音乐，外面时不时传来鞭炮礼花的声音，有小孩子在楼下笑闹，他一口接一口地把面吃光，面汤也喝光了，然后去厨房把碗洗了。
父母留下的钱财有限，他在听闻父母出车祸那日回家就把家里翻了个遍，加上葬礼上父母的朋友送的礼金，他在处理完父母所有身后事后，手中还有几千块钱。
足够了，白唐心想，足够他度过还剩半年的高三生涯，他现在还会饿，还会渴，他自己可以给自己做饭，衣服可以自己洗，房间可以自己打扫，之前父母在外务工的时候自己也是这么过日子的，这么看来，好像人生没有发生什么太大变化。
白唐拿出口袋里的手机，这个手机是父母共用的，真是神奇，车祸让黑车上所有人丧命，放在包里的手机却完好无损，他之前就是用这个手机联络的父母的朋友，现在父母的身后事已经处理完，这个手机中的电话卡自然就用不了了。
初四，白唐上街办理手机卡，店里负责接待他的工作人员突然被主管叫走说了两句话，回来后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告诉白唐他原本的手机号码在系统上出了点小问题，暂时没办法将原本的电话号码复制到新卡上，问白唐要不要换个新号码。
白唐迟疑了几秒，脑中突然就出现了李晋的脸，再然后就想到了王茜那天在咖啡厅说的话，王茜说李晋恶心他。
他眨了眨眼，同意了工作人员的建议，工作人员很热心地将待选号码展示给白唐，白唐随便挑了一个。
办完卡后，白唐回家开始整理学习笔记，他最近两周都没看过书，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他得抓紧时间。
大年初八，白县中学高三学生返校。
这一天，白唐起得比较早，他想早点到学校去整理一下上学期期末他不在学校期间老师们发的试卷，结果做早饭的时候他接到的胡警官的电话，说是他父母出事前一个月的工资有人帮忙送过来了，让他去白县派出所领一下，于是白唐提起书包先去了一趟派出所，拿到钱后才回学校。
进入校门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白唐走到教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同学，正热火朝天地在聊天，见到白唐进来，聊天声突然停住了，白唐有些奇怪，朝他们点点头，自顾自地走到了他的座位上。
白唐桌子上横七竖八地堆放了很多空白试卷，想来就是期末考试前各科老师发现来作为练习的作业，而跟他的课桌紧挨着的那张桌子表面和抽屉里都空无一物，仿佛这个位置上从未坐过人，白唐再也找不到任何李晋存在过的痕迹，他慢慢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开始整理起这些试卷。
教室一时间有些安静，这时凑在一起聊天的十几个人里，有个女生突然嗤笑一声，开始大声说话：“有的人真不要脸，仗着成绩好长得也不错，勾引人家有钱公子哥，把人家迷得神魂颠倒，然后开始找人家公子哥要这要那，幸好被发现得早，不然这公子哥还不知道要赔进去多少钱。”
白唐整理试卷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转头看向那个女生，有些迷茫：“你在说我吗？”
白唐的眼睛很好看，清澈明亮，眼形较圆，眼角微微下垂，显得十分无害，只是跟之前相比眼里少了些光和情绪。
那女生被白唐直截了当的问题问得有些卡壳，一时没有再说话，倒是旁边一个男生帮腔了：“说的就是你啊，怎么？敢做不敢认啊？听说你为了找李晋要更多东西，还直接献身给人家了？好手段啊，不愧是年级第一，脑子就是比我们这些人聪明。”
白唐又看向说话的那个男生，声音没有起伏地说：“我没有。”
然后换来了更多人、更恶意的嘲讽。
之后的日子里，白唐仿佛被班里所有人孤立了，一些外班的人也对他指指点点，桌位上经常被泼墨水、涂胶水，他有时候走在班级外的走廊上，会有男生突然撞他一下，然后语气夸张地问白唐为什么要碰他，是不是想勾引他。
白唐遇到这种情况不会再出声辩解什么了，只会面无表情地看着闹事的男生，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
到底十几岁的少年人，这些闹事的人看着这样的白唐莫名感觉有些怕，久而久之这种情况倒也变少了。
也不是没有人帮他说话，李晋转来前跟他短暂做过两天同桌的那个小胖子就帮他说过话，然后小胖子被其他人说跟白唐有一腿，白唐知道后私下里找到小胖子，让他不要再为自己说话。
白唐经常来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课桌，他开始每天背着很重的书包来回学校，晚自习后不会再在课桌上留任何物品，因为都会莫名丢失或者被弄脏弄坏。
他求助过班主任，但班主任一般只会把做坏事的学生叫他办公室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几次之后白唐也明白她的意思了，没有再找过她。
他每天独来独往，用功读书，几次大型统考都是年级第一，后面还有人传出他作弊的谣言，却因为实在找不到证据而不了了之。
高考那天，他起得很早，考试的学校离他家很近，他吃完早饭慢慢朝那所学校走，路上遇见很多高考生，身边都有大人陪同。
考完最后一科，他慢慢走出考场，看到学校门口站了很多焦急等待着自己孩子的家长，还有一个男生牵着一个女生的手走在他前面。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也许是终于完成了人生中重要的考试，他眼眶突然有些酸胀，然后便落下了泪，前面一个在人群里寻找自己孙女儿的老阿姨注意到了白唐，以为白唐是因为没考好所以哭了，于是跟他说：“小同学，别哭，人生不是只有这一场重要的考试，实在不甘心还能复读！”白唐看着老阿姨慈祥的脸，笑着说：“好，谢谢阿姨。”
半个月后，高考成绩出炉，不出所料，白唐还是全校第一，也是全县第一，学校里挂起了庆祝白唐夺取全县理科状元的横幅，白唐是听领居阿姨说起的，没回学校看。
白唐填报了海市大学的王牌专业应用化学，他对化学很感兴趣，他的成绩本来可以填报名气更高的学校，但白唐曾经跟李晋聊起过大学想在哪个地方读，李晋回答的是海市，李晋说海市很不错，繁华发达，他父母也想把公司慢慢转移到海市，还撒娇让白唐也报那边的学校，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读书更容易见面。
抱着某种诡异的心理，白唐填报了海市大学。
填完志愿后就是耐心等待通知书的日子，白唐准备利用这两个月的假期去打工，就在他用家里那台笨重的台式电脑浏览兼职信息的时候，有人来敲了他家的门。
白唐从猫眼里发现是父亲的朋友，于是开门让他们进来，然后他就从这几个人口中知道了父亲欠债的事，原来父亲前几年找这些人借了很多钱投资股市，最后赔得血本无归。
白唐看着手中一大摞欠条，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有一百万，基本都是经过公证的，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会欠下这么多钱呢？他都没有听父母提起过，之前这些人都在父母的葬礼上帮助过他，但当时也没有说。
这几人中有一个人解释了：“之前我们知道你要高考了，怕你分心，所以都决定等你高考完后再找你，知道你考得很好，我们也为你感到高兴，老白有个好儿子，但是我们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老白借的都是我们的辛苦钱，白唐，我们的孩子也慢慢长大了，我们要给自己的孩子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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