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后妃（六）
一场春雨之后，国王赐酒，为大将军饯行，领着文武百官，亲自送军队出城。
美寇全程躲在国王身后，对耀武扬威如孔雀般高调的王后视而不见，只在国丈府的人路过时看了一眼。
马上高高坐着一人，罕见地脱去白衣，穿着比丘国贵族公子的衣服。虽还是那张俊秀的脸，但神态风姿完全不对。只一眼，她就看出，那不是真正的乌秀。
灰白的头发和胡子，一身灰纱道袍，手挽拂尘，道骨仙风。就算满脸皱巴巴，也是一个貌美的老头。站在百官之首的丞相身边，丝毫不逊色。
这才是乌秀。
不知道马上扮作乌秀的是哪个小妖，到时候他还得亲自去一趟军中。这么两头跑同时扮作父子两人，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消。
美寇一想到乌秀慌张来去的样子，就觉得期待和好笑。
可惜，她注定是无法见到这种场面。
回宫的路上，国丈求见陛下，隔着宫车纱帐跟国王请示：“陛下，臣近日准备闭关，欲新炼一炉灵丹献与陛下。”
国王满口答应，带了几分小心翼翼问：“国丈这次炼的丹药，是做何用处？”
国丈答：“清浊气，强身体。”
“好好好。”老国王一脸笑意地拍拍美寇的手：“国丈尽管取用宫中药材，寡人静候国丈佳音。”
当天晚上，美寇在池中沐浴，侍女们洒了花瓣和香露，知道她的习惯，于是纷纷退去，只留她一人在殿中。
不多时，乌秀来了。
他站在浴池的纱帐之外，并不进来：“我明日启程追大军而去，半月不在国内，你万事小心，保全自己为要，有事可传讯过来。”
美寇“嗯”了一声，哗啦水声响起，她慢慢从水里站起来。
乌秀后退一步：“若是无事”
“有事。”美寇打断他：“我有要紧事与你讲，先别走。”
乌秀停住脚步。
美寇不着寸缕光脚上岸，一步一步朝纱帐之外站着的人而去，越靠近，越能看清楚彼此的身形。
她很久不见他了。
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对视。
“你怎么不进来？”美寇问。
“我还有事要办，说完就走。”乌秀道。
这话像极了借口。
“莫非是人间待久了，你说话怎么跟那些臭男人一样？”美寇蓦地扯下纱帐，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乌秀还是那副模样，一身白衣，纤尘不染。
白天那个锦绣华裳一身贵气的根本不是他。虽然那不是他，可她看了很久，因为她意外地想看到他沾染上红尘气息的样子。
美寇披着薄纱靠近，几乎要贴着他站着，她疯狂地想念他身上的气息。
身上未干的水珠湮湿薄纱，几近透明。
她弯唇一笑，伸手拔下乌秀的发簪。如瀑黑发忽然落下，散了满肩，盖住了他的侧脸。
乌秀疑惑地低头看着她：“何事？”语气淡淡。
美寇抬手绾发，用发簪固定住自己的头发，牵住他的手往寝殿里侧走：“我们去里面说。”
乌秀却不动：“就在这里说。”他又重复一遍：“我还有事。”
美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猛然扑在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话中无限眷恋：“我们已有十三天未见了。”
乌秀想了想，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片刻即离：“要走了。”
刚来就走，怎么能让他走。
美寇发狠揪住他的头发，闯入他的唇舌中与之纠缠，乌秀措不及防，竟被推搡到了榻上。
两人倒了下去，长发像墨水在柔软的锦绣被褥上铺散开来。
手勾着腰带扯开，将要探入衣襟时，被按住了。
乌秀的唇色被磨蹭得鲜艳生动，眼中却一片平静，低头淡淡道：“有人来了，国王会召见你。”
“我们十三天未见，已有近三个月不曾亲近，你不想我吗？”话说出口，她就知道自己会失望。
乌秀只静静看着她，看似接受一切，实则不能肆意的是他，掌控一切的也是他。
美寇希冀地看着他：“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只需小小一个法术，就可以送国王进入梦乡，不再打扰他们的好事。这对他来说，如同凡人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轻而易举，易如反掌。
但他不愿意。
乌秀在美寇的眼睛上落下一吻：“别闹了。”
随后化作一团轻烟，飘散而去。
殿外侍女行至门口，刚说一句“娘娘”，就被里面扔出来的软枕砸在了腿上：“别说了！”
他要她去陪老东西。
她偏不让他如意。
怒气冲散理智的那一刻，她几乎想拉着所有人毁灭，可到最后她还是剧烈喘息片刻平静下来。
“去回陛下，国丈嘱咐过，丹药炼成之前须得清心寡欲，沐浴焚香。妾不敢扰陛下修行，故而不见。”
侍女迅速离去：“是。”
她气得睡不着，也见不得别人舒服，走到琉璃做成的笼子里摇醒了睡得正香的黑蛇。
这只传说中的王蛇不知道是不是独自一个人待得太久，被王宫的人伺候得好好的，每天吃饱喝足没事干就睡觉，完全没有毒蛇的样子。
跟了美寇这种状态就更明显了，态度温顺，从不咬人，简直和宠物没什么两样。
黑蛇睁开睡意朦胧的两只黑豆眼，和美寇大眼盯小眼一阵，又要闭上。但它的主人不做人，专门在它闭上眼睛之后摇醒它，一边摇一边骂它“狗男人”。
偏偏，它拿她没办法，只好受着了。
第二天闲来无事，美寇又摸进了女神殿。
库丽见了她很开心，面上没有表情，眼中却有笑意，远远地就打招呼：“很高兴再见到你。”
美寇却不是很高兴，她抱着黑蛇往金座下面一坐，懒懒地说：“喏，看吧，这就是小黑蛇。”
库丽对黑蛇伸出双手，黑蛇显然也对这个小女孩有兴趣，可惜美寇一直拽着它的尾巴，使它寸步难行。
库丽目不转睛地看着黑蛇，问：“怎么称呼它？”
美寇松开黑蛇的尾巴，黑蛇欢快地往前游动，没走多远，突然被摁住了头顶，动弹不得。
“它叫乌秀，你可以叫它小黑。”
库丽转着眼珠子：“原来它有两个名字。只有你能叫它乌秀是吗？我只能叫它小黑。”
“是啊，你很聪明。”美寇终于大发慈悲松开手指，小黑奔向库丽的怀抱。
库丽伸长手臂任黑蛇缠绕而上，嘴角浅浅地弯了起来，或许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在笑，笑得很幸福。只应道：“神女转世继承了神女的智慧和力量，能解答世间一切苦难和疑问。”
“听说国王和后妃们每年参拜的时候总会问你一些事情，我也有个问题，不知道你能不能解答？”
“请讲。”
美寇斟酌道：“如果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男人不喜欢这个女人，那么这个女人该怎么做？”
库丽毫不犹豫：“放弃他。”
空气凝滞了一会儿。
美寇拢了拢头发站起来，清咳两声，怜悯地看着库丽：“啧，我问你做什么，你不懂喜欢，根本无法为我做出正确的选择。”
库丽稚气争辩：“我懂的！”
美寇反问：“你懂什么？”
“懂得很多。”库丽回忆着自己知道有关喜欢的一切：“男人和女人互相喜欢，就可以成婚繁衍后代。如果不能互相喜欢，强行在一起，就不会快乐，会互相折磨。”
不是互相折磨。
不用成婚，他们也可以在一起。
这时，库丽记起别的东西：“神侍说，神女转世会孤独一生，和库丽女神成婚的每一个男人，都会很快死去。”
美寇不在意地道：“不能和男人成婚，那你可以和女人成婚啊。”
库丽愣了愣，虚心请教道：“可以和女人成婚吗？”
美寇看着她：“神侍说过神女不能和女人成婚吗？”
库丽摇了摇脑袋。
“那就是可以。”美寇一拍手：“不过得是你喜欢的人才行。”
库丽沉思了一会儿，竟然道：“我喜欢你。”
美寇默了默，忽地笑出声：“那可不行，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你刚才说过的那个男人吗？”库丽认真地告诉美寇：“如果他不喜欢你，你们在一起就不会幸福的。”
“那可不一定，他只是暂时不喜欢我，但是说不定——”美寇瘫在了石阶上，看着头顶雕刻的神兽石像：“说不定他已经对我动心了。”
库丽想了想，托着黑蛇的脑袋：“那我可以和小黑成婚吗？我喜欢它，它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美寇一把夺过来，顺了顺黑蛇的鳞片：“不行，这也是我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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