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沦陷（六）
狩猎是比丘国王室历年的传统。
夏天，是一个草木茂盛的季节。
春末夏初，季节交替的那几天，不会那么热，温度刚刚好，正是百兽躁动不安、王室狩猎的好时候。
这是国王重病以后的第一次露面，主持狩猎祭祀天神，彰显身为国王陛下的无上威严。
主持完祭祀，接下来的狩猎开场，由国王射出第一箭尖。陛下的运气不错，第一箭就射中了一只兔子，随行的官员们恪尽职守地交口称赞。
可惜，国王只露出了一点吝啬的笑容，接下来的事情交由大王子主持，自己则钻入王帐歇息去了。
没过一会儿，王帐里传来乐声和女子嬉笑声。
看来，国丈的丹药献得很合心意。
美寇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参与王公贵族的聚众围猎，选择自己一个人在附近转转。
大王子被一群人众星拱月，听到禀报后只简单说了一句“知道了”，反倒是三王子关切地问了几句病情，最后对孙月华扯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面上三月春风，背地里捅刀子，是三王子一贯的作风。
孙月华没有露出异样，绕过营帐后疯狂奔跑，急匆匆跑到美寇的面前，禀报道：“三王子要做坏事！”
美寇将水杯推过去，反问：“你怎么知道？”
她不知道，她没有根据，凭借的是直觉。但是，这种直觉很准，每一次帮助她死里逃生。
不知如何解释，正危难之际，帐外有侍女高声道：“娘娘，月娜夫人求见。”
好了，这下不用知道了。
“这个蠢女人和三王子勾搭到一起了。”美寇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笃定道。
孙月华完全想不通其中关窍：“娘娘怎么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怎么知道的。”美寇对门口侍女道：“请夫人进来。”
月娜穿着轻盈的骑装走近大帐，一边观察周边的装饰，不是蓝的就是白的，各种颜色都是淡淡的，唯独没有炙热浓烈的大红色。
她暗暗鄙夷帐子主人丧葬一样寡淡的品味。
转过讲究的屏风，里面又是一道纱帐。美寇就站在纱帐后面，看起来纤细柔弱。
月娜下意识地就要往前去掀开那纱帐，却被一个侍女拦住了。
孙月华淡淡微笑：“夫人，美寇娘娘得了风寒，您还是不要凑近，坐得远一点为好。”
但月娜天生就是一个别人不让她做什么，她偏要做什么的女人。
“你是什么东西！”染着血红蔻丹的指甲快要戳到孙月华眼睛里。
孙月华不闪不避。
月娜骂得正尽兴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条手臂粗的黑蛇，她认出这就是宫里的那只有毒的王蛇。
“啊！”月娜短促惊叫，差点摔坐在地上。
侍女们立刻扶着她站起来，孙月华礼貌颔首：“夫人小心，快坐着歇歇。”
这回终于有人听话了。
月娜心有余悸地坐下，差点喘不过气来，随行的侍女们又是安慰又是端茶送水，好一顿折腾。
纱帐里的人清咳两声，开口：“前昨天答应夫人的事情，怕是不能应允了。我得了风寒，今日头重脚轻，连马也上不去。”
月娜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满面怒容生生扭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这——可以让侍女们扶着夫人上马，有她们在旁边看着，不碍事的。”
美寇道：“侍女们地位低贱，不配碰我高贵无暇的身体，这怕是不行。”
月娜心道：你也是个贱人！能高贵到哪里去！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天神庙里的法师说过，风雨越大，树上的果实才能越甜。
于是月娜一副恩赐的语气：“她们不配碰，那——我来扶着娘娘上马好了。”
“这”纱帐后的人犹豫不语。
“这没什么，由我扶着娘娘，保准你不会摔的。”
“倒不是怕摔唉，罢了。”美寇语气饱含勉强：“夫人原是不配的，可是现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什么意思！她竟然被嫌弃了。
不行不行，不能生气。
她要学会忍耐。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风雨，都是
此时美寇又是一句：“这样也不可行啊，我的嗓子难受，肚中空空，偏生非得吃现烤的活物才行，实在麻烦，还是不去了吧？”
月下意识地道：“可以让侍女们——”
“侍女们地位低贱，不配碰我的水囊，也不配为我做吃的，这怕是不行。”
又是这一句！
忍耐。
月娜吸了口气：“我来为娘娘拿水囊和烤肉吃。”
美寇似乎很不好意思：“这样不好吧？”
月娜忍着怒火，挤了个笑脸：“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那我的地毯——”
“我来拿。”月娜道。
“弓箭？”
“我来拿。”
“”
打个猎而已，贱人竟然要拿这么多东西，单是说一遍，就把月娜累得够呛。
末了，美寇道：“今日风大，我出门裹着披风和面纱，夫人不介意吧？”
已经忍了这么多——
“不介意。”月娜斩钉截铁道。
“哎呀。”纱帐后的女人矜持地笑了笑：“真的太麻烦夫人了，我平日不这样的，今日不知怎么，心情不大好，就不想侍女们碰我的东西。”
月娜怀疑她在报私仇，但她早就做好了被为难的准备。
毕竟，和美寇的下场比起来，她受的这点苦难不值一提。
现在这贱人越得意，下场就会越凄惨。她相信，最后一定是令她感到无比甜蜜的结果。
理顺了思路，月娜的笑容又挂了上来：“娘娘想怎么样都可以。”
贱人！
来更加猛烈地摧残她吧！
月娜已经预见了美寇七窍流血的死状，满意地笑了出来。
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骑着马，由另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牵着，只露着一双眼睛在外面。
牵马的自然是月娜，她被指使得团团转。
一路走过来这个女人默不作声，颐指气使地对她摆摆手，还得她自己去猜测其中意思，若是不对就就被甩脸子看。
月娜何曾做过这种奴才们做的事情，简直要气炸了。
她擦了擦汗，不经意地和身边的侍女对上视线，后者对她点点头。
就快到了！
月娜开心地撒开了手，笑着对马上的少女道：“美寇娘娘，狩猎场地多有陷阱，我先去探探路，待会儿回来找你。”
哪有什么陷阱。
月娜心里鄙夷，这个蠢女人一定听不出来。
果然，马上的美寇点了点头。
月娜挂着灿烂的笑容离去，接着，她带去的侍女们也一个一个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只剩下马上的娇贵少女。少女看了看四周，刚下马落地，四周密林突然涌现一群手执刀剑的强盗来。
少女并没有惊慌失措，她掀开了身上的披风，惊慌失措的竟是强盗们。
只见那披风下面是一条通身黝黑，眉目凌厉的王蛇，王蛇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牙，发出“嘶嘶”的威胁声音。
少女眉眼平静，淡淡道：“放下刀剑投降，饶你们不死。”
强盗们面面相觑，畏惧那大蛇，犹豫着放下了手中刀剑。
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换一个刺杀，我有百两黄金相赠，人人都有。”
强盗们一听这话，深邃的眼眸都亮了。
丛林里传来细微的动静，大王子立刻拉开弓箭，将目标对准丛林深处。他静立了片刻，却不想，丛林后走出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倩影。
“你怎么在这里？”看到她的那一刻，他险些松手。
来人将面纱拉下来，对大王子唤了一声：“王子殿下。”
竟是美寇。
忽然相见，玛尼沙想起了上次两人不欢而散的情形。
他回去想了很久，到底是没能果断地做出决定。
其实美寇说得对，两人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可是他不甘心，一想起和她在一起的快乐，像昙花一现流逝，他就忍不住想要多留一会儿。
但是，好像不能了。
舅舅死之后，丞相外祖就开始公然为难国丈，父王亲国丈而远丞相，每次下朝都为此气得不轻。
这样深的纠葛，怎么可能调和？怎么可能在一起？
一个是后妃，一个是王子他们不仅为世俗不容，更为亲情不容。更不要说，抛开这一切不谈，他们两人的关系对国事也有妨碍。
他们注定要做熟悉有的陌生人。
思及此，玛尼沙的心情不免低落，疏离道：“娘娘怎么独身来此处，这里危险，我送娘娘回去吧？”
以后，只要这样，时不时施以援手、保持距离就好了吧？
“王子殿下。”美寇又叫了一声，欲言又止道：“我想跟你说小心！”
接受到示警的同时，玛尼沙同时察觉到身后有人袭来。他正要转身迎敌，不远处的少女忽然骑马奔来，不知她的速度怎么那么快，他不曾看清她的动作。
只记得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她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手臂上是汩汩留下的鲜血。
玛尼沙只来得及托住她倒下的后背。
“放肆！”玛尼沙将美寇抱到了自己的马上，大叫：“来人，来人！”
随行的守卫被他分散开来，要聚集还得一会儿。
玛尼沙只能自己提刀上阵，一边迎敌，一边还得顾忌怀里的人，几乎分身乏术。
等到守卫赶来，怀里的人忽然拉了拉玛尼沙的衣襟。他低下头去，听到微弱的声音：“殿下，上次是我不对，我们和好吧？”
玛尼沙一顿，紧紧揽住了她。
天大的阻碍，也总能找到办法迈过去！
守卫们很快结束战斗，将这群突然出现的强盗绑了起来。
玛尼沙居高临下地指着强盗头子，眉眼含霜：“王室猎场，你们怎么进来的？”
强盗头子不住磕头：“是丞相指使的，是丞相指使的！”
玛尼沙浑身一震，怒不可竭：“胡言乱语！再审！”
这时，磕头的强盗头子忽然倒地，嘴唇发紫，口吐白沫。
守卫长上前查看，跪在大王子面前：“殿下，是中了蛇毒。”
玛尼沙一愣，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三王子等到了久等的猛虎，嘴角一勾，挥手示意手下：“放出去！”
守卫们割断了绳子，将一群少女们放进围栏里面，用鞭子甩在她们身上：“跑！快跑！”
少女们衣衫褴褛，水米未进好几天，根本没有力气，跑了几步动作就慢下来。
三王子拉开弓箭，对少女们笑着说：“姐姐们，不快跑的话，就会被我的箭矢追上哦。”
说着，他放开手，当场射死了一个腿脚不便的。
出于求生本能，少女们惊慌失措地跑了起来。
马蹄声混着箭矢在她们身后追逐。
三王子兴奋地正要追上去，身边侍从忽然凑近耳语几句。三王子笑了笑，说：“不必管她！反正无论哪一边，本殿下都给了面子，无论谁赢了，总得记着我的恩情吧？”
三王子扯紧缰绳，策马追赶少女们：“走！”
少女们凑做一群，跑进密林里。
有那么一个少女，矮身躺在草丛里，等到马蹄声消失，她转身往反方向跑去。
因为怕被人发现，她特意选择了隐蔽的草丛，却不想，就算是王室围猎的地方，也有猎人不经意留下的陷阱。
少女摔进了两人高的坑洞，崴了脚，不要说爬，她连站起来都勉强。
无奈之下，她选择求救：
“有没有人啊——”
“救命——”
她以为不会有人发现的，要么就是三王子的手下，被救上来也会受一顿酷刑。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出现在坑洞上方的是一张俏丽和善的男子面容。
“是你在喊救命？”男子微微笑道。
“是。”少女愣愣地看着他的脸，这竟然是一个唐人。顿了片刻，她忽然大叫起来：“乌秀公子！”
乌秀愣了愣：“你认得我？”
这和上一次的初见有些不同。
少女道：“我是荷儿，你曾经救过我的，不记得了吗？”
是她心软放过的拉纳府舞伎。
乌秀笑着应道：“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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