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22
云霞一片琉璃色。枯枝和废土飞速向后，恍惚成残影。
黑色的宾利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如孤鸿般向西留下一道速度的尾烟。可夕阳还是稳在千万公里外的那个位置，缓慢地移坠。更远处，俯冲向太阳的一点黑影在光耀的金辉中陨落，滞空的鸿毛将微不足道的几缕光芒折断。
卫迟被这远景刺得眼疼，手握着方向盘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
方才，秩序部门前两人的争执被手机铃声突然打断。
是薛同尘打来的电话。他简短地说了句“有人来公司闹事，需要你回来。”便结束了通话，但卫迟还是从他那紧绷压低的声线和嘈杂凌乱的背景音中听出了紧迫的端倪。他将自己从失控的愤怒中抽离，暂停无聊的争吵立刻开车返回公司。
矛盾被轻易地揭过，但并未消除，像只秤砣压在脆弱的心神上。
车内是诡异的沉默。
卫迟透过后视镜，看向燕识鸿。
与其说他倚着车窗，不如说是整个人缩在车座与车门的死角中，额角正抵着冰冷的车窗，鼻尖前的玻璃上晕开一小团温暖的朦胧。他似乎正看着右后视镜中的自己，眼光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12月32号第八大道上第25个路灯，是什么？”
青年向沉默的人眄去凌厉的一瞥。
“他说这句时在看你。”他顿了顿，又道，“别和我说你不知道。”
倚窗漫视的身影还是一动未动。
“十六年前的立夏，上城区的一家酒吧发生一起斗殴事件，受伤的是霍家公子，最后又是霍家人出钱平息了这事。八年前，霍氏集团因信用风险资产大幅减值，rhq同时被爆出高层丑闻，收购霍氏计划失败，一年后被另一家公司收购重组，重新上市，并正式更名为石棱。五年前的圣诞，石棱的股权结构发生变更，除了rhq参股外，还增加了1％的个人持股。之后几年，rhq和石棱合作越来越频繁，而有关两方合作的所有项目都只交由一个人负责。两个月前，由rhq和石棱共同捐赠的怀鸿基因生物研究所建成，出席剪彩仪式的rhq代表方不是尉迟峥”
身边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卫迟将视线再次上移，轻松对上那双警惕的眼眸。平静的陈述立刻随着他眼尾的轻蔑弧度戛然转弯：“哼，尉迟峥要的是绝对臣服。霍怀德要的是你。你要利用好自己活下去。这是rhq和石棱的关系紧密的真正原因，是这样吧。这些事要想猜到还用不着偷听，还有很多事，我一样都能知道。关于你私底下的那些破事，我不感兴趣。”他下意识咬重了最后四个字，“但不代表我好糊弄，明白吗？只要我想，我总能弄清楚那些事。”
男人从窗边挪正身子，仍旧不说话。
“你最好自己说出来。”卫迟咬咬牙，不再有所顾虑而直白地威胁，“要是等我查到，你那些龌龊事传得人尽皆知，燕识鸿，你还有脸活下去吗？”
燕识鸿自然地垂眸，拿起手边的咖啡，方而开口：
“你要查也好，我也想知道。”
装的是坦荡从容无懈可击。
不过这次，卫迟识破了些东西。
咖啡是早晨路过tresee时燕识鸿临时提出的请求，他因昨夜的断片失态而有愧，亲自排了不短的队替他买的。那杯尚留了大半的咖啡被遗弃在杯槽中，和他对他的热忱真心一样被他遗弃在无情的时间流逝中彻底凉透。
而燕识鸿却将咖啡重新递到嘴边，吹了很久，这才慢慢抿下一口。
看来那些话已在他心里留了痕。
但这远远不够。
卫迟本能地想看到燕识鸿更多无处遮掩的脆弱，那如同敲开坚硬的蚌壳，在鲜血淋漓中寻到夺目的珍珠。
“嗯，我想想，会是你和人在床上的秘密文件吗？”
纸杯在手中发出形变的声音。
“他喜欢留点纪念，不过你也玩得挺开，无所谓。”
杯盖“啵”的一声，从杯沿上豁开半圈。
“拿这种事作饵，像是死胖子会干出来的事。”卫迟瞥见他的反应，嘴角微扬起残忍的弧度，“如果真是这种东西，倒省得我花心思去查。那死胖子是怎么有这些的……哦，你是专门拿了它们给他勾得神魂颠倒的吧。”
燕识鸿眉头一蹙，张了张失色的薄唇。
他似乎有话要说，卫迟却连叹息的气口都不给他留。
“挺厉害，几段录像就能让霍怀德迷成这样。下次如果直接躺人身下，效果岂不是更好。当初留下你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处，帮我省了不少精力成本。”
“不是你的老本行么，有什么介意的。多睡一个人不是睡，是成天只用待在我身边，就觉得自己金贵了。”
“听着刺耳是吗？觉得委屈是吗？现在生气了是吗？我说的意思和他刚才说的没有区别，你不是承认他说的都是事实吗？怎么，这会想起来否认了是吗？”
“行啊，现在给你解释的机会。”
“……没什么。”男人欲言又止。
几米开外的黄灯在跳动，卫迟却给足了油门，碾轧着危险的警示闪烁穿过十字路口。
他的音调随着耳边的气流呼啸而拔高：“有话就说！”
“我只想问，报销的签字，还作数么？”
“吱——”
车堪堪在rhq的大门外停住。突如其来的刹车爆发出足以穿透耳膜的尖刺噪音，引来少许下班员工的侧目。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皆向前一冲，手中的咖啡泼得到处都是。
青年猛然侧头看向他。
褐色液体挂上他的发梢，流过他修长的脖颈，又打湿了大片的洁白毛衣，顺着衣褶蜿蜒过腿缝，滴滴答答在座位上。
他未显出多少情绪的波动，只是拿出纸巾擦拭起车内泼到咖啡的地方。
卫迟眼中的怒火如三伏毒日般灼烫。
那些话，原来他根本不在乎。
在他眼里，那些羞辱竟然还比不上那几千块臭钱。
“不作数！”
卫迟看着他愕然的神情，冷笑着说：“我说的是，亲好了才给签字。你以前和尉迟峥接吻的时候也是那副死样吗？”
燕识鸿霎时僵在原处，脸色苍白。
“卫迟，玩闹也得有个度。”
他一把抽走他手中粘腻的纸杯和纸巾，倾身越过座位间那个宛若跨在两人心间的鸿沟，将他困入逼仄死角。
窗明几净前的咫尺，倒映出他罕有凌乱的方寸，呼吸也逐渐急促。
“你是认真的……？”男人向他确认的声音在发抖。
卫迟没有回答，欺压的上身也没离开。
良久，燕识鸿缓缓抬起右手，落在他的肩上，僵直的身躯一点一点向他靠近，那双平日清亮的眼眸里一片晦暗。
他隔着厚实的外套，清晰地感受到肩上的触碰的剧烈颤抖。
唇与唇相贴的刹那，青年将他推开，居高临下地挑眉：“晚了！现在想要这些钱，可没那么容易！”
“您现在想要什么，我——”
“几千块，用你的身体来换。”青年稍顿，又刻意补充道，“你也不算亏。”
话音落地，两人沉默地僵持着，漫长而煎熬。
“好。”
绝对的寂静将单音衬得格外清晰，如同冷刃挑断他的心弦。
卫迟的眸色一寸寸暗下去。
他看着燕识鸿伸手探到外套的边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向自己奉献廉价的投怀送抱。
胃部掀过恶心的翻腾，他粗暴地拽开男人想要进一步动作的双手。
流光溢彩的晚霞中骤然爆出一声惊雷。
“滚！”
几乎是同时，青年的怒喝声在车内爆发。
白潇潇等了足足一个下午。
她始终没有等来司机先生的回复。
盯着空荡荡的对话框，她有些落寞地叹口气，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电梯缓缓下降，抵达一楼开门。
还未踏出电梯，大厅处的鼎沸喧嚣灌入耳朵。少女八卦的警铃大作，立刻小跑几步往声源处靠近。
大厅中央围着好事的人群，重叠的人堆中间瘫坐着一位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他的怀里抱着几乎和他等大的纸板，醒目的红色字体撑满了每个角落，夸张的撇捺泣诉着遭遇的不公。
“叫你们领导出来！我女儿的账不算清楚，你们这群王八蛋都别想好过！……”
“我女儿的青春都奉献给你们，你们压榨完她的价值就抛弃了她，劳动法允许吗！我告诉你们，她年纪轻轻就得了那么多病，全是你们的责任！我会去媒体上曝光你们这些资本家的丑陋嘴脸！……”
“你们好好看看，忘恩负义，唯利是图，这就是你们公司的真面目！你们看戏好了，迟早有一天也会被逼成这样！……”
“都散开都散开！又是这个闹事的，快把他赶走！”
白潇潇捱在靠近出口的角落，伸长脖子想理清这场闹剧的来龙去脉。可惜，保安队长已带着人手控制现场，公司的高层也陆续出现，边维持秩序边和蔼地疏散聚集的人群。
嗅到周边愈发紧张肃穆的氛围，她识趣地不再继续吃瓜，随着引导的人流往侧门走去，刚一转身，树荫下熟悉的车辆映入眼帘。
她下意识多看了一眼，惊得瞳孔地震。
副驾驶一侧的车窗后，赫然映着两个重叠而暧昧的人影。
这是……？！
少女的大脑在成千上万种可能性的推演中成功宕机，霎时一片空白。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
“一些小冲突，没什么好看的，都早点回家吧。”
她吓得突然回头，慌忙后撤一步，用单薄的身板挡住方才看到的一切。
面前的男人敏锐地捕捉到异常，沉声问道：“怎么了？”
“没没……没什么！”
男人顿时向她投去质疑的目光。
白潇潇疯狂咽着口水，憋红着一张小脸，半晌，吞吞吐吐道：
“我……我就是，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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