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囚
城南的白色洋楼里，张盛道坐在花房里逗鸟。
他养了一只白色的玄凤鹦鹉，头顶有一簇黄色的羽毛，双颊各长了一块圆形的红斑，像少女脸上的红晕，甚是漂亮清雅。
可他向来不喜欢太过秀丽的东西，总觉得中看不中用，于是给这只鹦鹉起了个名字，叫：大虎子。
大虎子滴溜圆的眼睛望着前方，突然唤了一句：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哦？”张盛道挠了挠大虎子的面颊，没有回头，耳朵里传来高跟鞋哒哒的声响。
很快，高跟鞋的声音没了，大虎子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翅膀，嚷着：小姐请坐，小姐请坐。
张盛道丢下逗鸟棒，隔着鸟笼弹了大虎子一指，冷笑道：“养不熟的东西。”
又沉声问：“一大早就不见人，去哪儿了？”
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听到想要的答复，而是率先看到了侧面的桌几上落下一只牛皮纸袋子。
宋还卿从纸袋里掏出一条领带，淡蓝色的，送到了张盛道眼前，笑着讲：“干爹，养久了总会熟的嘛。”
她把领带放到张盛道胸前比划了一下，继续讲：“我去了一趟百货大楼，发现他们新到的领带很适合干爹。干爹现在可是松城的名人，大慈善家，这些物什不止要贵，还得讲究做工精细。”
张盛道撇了眼领带，从宋还卿手中接过，随意折叠了几下放回纸袋中，示意管家先拿走。
宋还卿看着瞬时变得空落落的桌子，心里头就跟泄了气似的，没了支撑。
她站在一旁，身后的大虎子又开始扑翅，并重复着：小姐请坐，小姐请坐。
宋还卿想啊，这鸟都比人懂事。
张盛道睨了眼大虎子，才咧嘴笑着说：“还卿，还站着做什么，在干爹面前就不要太过拘束了。”
宋还卿脸上挂着浅笑，拉了椅子准备坐下，只是这屁股还未沾着椅子，她又听张盛道讲：“还卿啊，往后就不用单独住公馆了，搬回富园住吧。你一个女孩子，干爹始终是不放心的。”
宋还卿终于坐下了，只是屁股上就跟针扎似的，皮笑肉不笑地应着：“都听干爹的。”
张盛道满意笑了几声，起身拍了下宋还卿的肩膀离开了花房。没走几步又回头讲了句：“以后出门给管家说一声，这世道乱，干爹不放心。”
宋还卿目送那个已经发福的背影离开、消失，心里的恐慌就像野草一般，疯狂生长。
她明白，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这世上之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喜欢打得你措手不及。
大虎子又在扑腾翅膀了，宋还卿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羽毛，试图去安抚它。
“呵。”她突然失笑，笑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怜悯一只鸟，她往后的日子可比它难多了。
江霁出水时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下的江面泛着红光，不远处突然冒出许多黑点。船夫站在船头遮额眺望，待看清那些黑点后脸色大变，向着同伴惊呼：“是人，好多人，全在水里。”
一时间，好几艘船同时驶向江中。
江霁身后带了好几十号人，会泅水的扶着不会泅水的，一直游到现在才接近码头。
他们被船夫们安全送上岸，无力坐在岸边，试图仰望今日的最后一抹残阳。
江霁拧了长衫上的水，扫视了这几十个人，白天在水下形势紧迫，根本来不及认真观察他们。这些人中，男女都有，大多年轻，但面容苍白，眼神略微涣散，在见到自然光时都会不自觉地眯眼、挡眼。这是被关在暗处久了的缘故。
突然，有人叫他：“江老板。”
江霁猛地转头，在一角看到了一个梳着麻花辫，穿着花褂子的瘦小姑娘。
那姑娘一直看着他，眼中含泪。
江霁抛下长衫，快步走到那姑娘面前，扶起她问：“阿巧姑娘？”
刘阿巧泪如雨下，不住点头，“是我，是我。江老板，我爹怎么样了？”
她失踪了好几个月，她爹定然急疯了，眼下重见天日，脑子里第一件事就是想立刻见到自己年迈的老爹。
江霁乍然想起了昨晚，在联想起今日这些人，他心中那团被硬塞进来的乱麻似乎有了一丁点儿头绪。
点了点头，对刘阿巧讲：“你爹尚好，我马上带你回去见他。”
他仔细检查过被救的那群人，除了被关久了，没别的症状，于是遣散他们各回各家了。
老刘叔今日没有卖包子，呆愣地坐在铺子上，守着空空的竹蒸笼。
眼看天将黑了，他才叹了口气，扶着老腰去和面。
今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江霁的摇椅上，人上了年纪，睡太软的腰受不了，睡太硬的也不行，江霁的竹摇椅就是后者，硌得他今早差点起不来。
他拿了面盆，突然发觉不对劲儿，他怎地就睡在了江霁的药铺子？再一想，脑子里就跟一团浆糊似的，搅不清。
他要去问问。
于是，老刘叔又扶着腰，一步一挪往江霁的药铺子去。
街巷转角处，灰蓝长衫和花褂子冒了出来，花褂子步调很急，越靠近目的地就越着急，最后换作了小跑。
没跑几步，花褂子突然停下来了。接着，后背逐渐微抖了起来，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爹。”
老刘叔觉得自己应该是太老了，脑子不好使，还幻听了，摆摆头扶着腰继续前进。
“爹！”这一次，嗓子不哑了，声音也更加洪亮有力了。
老刘叔顿住了，他今早从江霁铺子出来后是觉得脑子里有些混沌，可他耳朵不背啊。他缓缓转动脖颈，带着疑问、确认和害怕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哐当——
面盆跌地，声音刺耳无比，可于老刘叔和刘阿巧来说，是安静的，仿佛这条街巷只剩下他们父女俩了。
“妈呀，丫头，是你吗？丫头啊……”老刘叔老泪纵横，不住拍大腿，直至腿上的皮肉传来灼热的痛感，他才确信，眼前那姑娘真是他闺女，失踪了好几个月的闺女。
刘阿巧哭着点头，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老刘叔。老刘叔老了，可是她在长大，她的个头很快就蹿过了老刘叔，现在她能整个将老刘叔拥住了。
江霁站在不远处，心中酸涩。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掠过黑瓦，心想这“久别重逢”真是世间最美好的字眼。
回了铺子，仍旧是满室的药草香。
他喜欢这些味道，能让他静下来。还有那把竹摇椅，每次需要琢磨事情时，他都喜欢躺进去，一摇一摇，吱呀吱呀，和他思考的节奏是一致的。
此刻，他照旧躺了进去，伴随着吱呀声，陷入了回忆，开始拆分事件，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早晨，他跟随面具人跳入江中，起初他还能撵上面具人，可进入江水最深处后，面具人突然消失不见了。
就在眨眼间，一个大活人不见了，就像做了个短暂的梦一般。
江霁在水中张望了一番，还是决定往更深处游。面具人刻意将他带下来，虽不知敌友，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水下面大有文章。
约莫几分钟后，他看到了一排铁栅栏，栅栏里面还有一扇门，看样子封闭得很严实。
这是有人刻意为之，凭他徒手，又在水中，很难将栅栏打开。江霁游出江面，趁此换口气，顺带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件趁手的工具。
遗憾的是，这栅栏修在了江的正中，不靠岸，不临码头的，除了水，还是水。
江霁又泅回水中，围着铁栅栏转了一圈。很幸运，栅栏的另一边有个缺口，看样子是刚被破坏不久的。
他利用缺口钻了进去，在那扇密封性很好的大门下看到了一把铁锹和一把榔头。
这是引他进来，还给他准备好了撬门的工具。下回要是见到那位面具老兄，动手之前他一定会先道个谢。
什么东西都给他备好了，那他便探一探那扇门后的秘密。
费了一番功夫后，门终于被打开了。可令江霁意向不到的是，那里面竟然是个隔水的囚室，关了乌泱泱一群人。门破后，江水倒灌了进去，那群人被冲得慌了神，呛了水。
有那么一瞬，江霁觉得自己还是遭了面具人的道。
今日若不能将这些人全都救出去，那他就是幕后主使者的帮凶。
他要一个一个去救，可这样又能救几个出去？
应是老天长眼，这群人中有会泅水的，加之求生欲望，他们齐刷刷带着不会泅水的人往水面游去，费了好一番周折才上了岸。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机缘巧合下，他竟救了老刘叔的女儿。想想昨夜老刘叔还失控问他要女儿，今日自己就将女儿给他送回来了。
江霁叹息一声，走到了一排排药柜下，拉开了装有“当归”的药匣，盯着看了许久。
翌日，早食。
老刘叔带着刘阿巧来了药铺，江霁正在抓药，抬眼时看到老刘叔手中端了一盘子包子，笑得皱纹都堆到一起了。
“江老板，快先别忙活了，来吃点包子。”老刘叔一边招呼着，一边示意阿巧将盛好的粥取出。
江霁掸了掸身上的药渣灰，挟着满身药香走向父女俩。“多谢老六叔。”
老刘叔咂嘴摆手，“这声谢不该你来说，该我和丫头来说。”
江霁咬了一口包子，看向刘阿巧，又跟老刘叔请示：“老刘叔，我能和阿巧姑娘讲两句话吗？我有些疑问，需要她帮忙。”
救命恩人，这点请求算个什么。
老刘叔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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