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疯子大夫

“你小子不错，一人可抵得上银丰县所有胥吏啊，若是真能破此案，你居功甚伟，咱家定然不会亏待与你！”王公公转过身来，肥厚的大手使劲拍着林寿的肩膀，白净的脸皮上也终于多了几分红润，心情大好地夸奖起林寿。

        林寿赶紧顺势垂手哈腰，让王公公拍得舒服一些，拱手赔笑道：“哪里哪里，公公大人谬赞了，学生只是平日间多读了一些杂书而已，今日有幸能帮上公公大人，也是纯属侥幸，惭愧，惭愧。”

        “恩，不错，谦虚谨慎，虚怀若谷，没想打小小县城还出了个人才！”

        “公公大人也是人中之龙，今日学生能破得此案，也是公公大人洪福齐天，学生只是……只是躲在大树底下好乘凉而已。”

        “哈哈，小子，孺子可教啊……”

        “哈哈，公公大人也是慧眼识珠啊……”

        一老一少两人相对吹捧，先不说站在旁边的赵知县快要吐的表情，周围的银丰县众胥吏早已是脸红如关公，这是臊的，没办法，谁让事实就摆在眼前呢，他林寿今日确实一人抵得上银丰县所有的胥吏了。

        特别是得出“窃贼就是从此地进入”的王典史，一张脸黑的跟锅底似的，粘上胡子那就是张飞啊。

        林寿今日所作所为，严格来说确实是有些“越苞代俎”，想他王典史才是整座县城唯一有资格的探案专家，现在却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抢了风头，无形中让他的功劳薄上又少了华丽丽的一笔，而且王公公这句话可就跟打他的脸似的，还是打得啪啪响的那种。

        有心想要说几句话来撑撑场面，但是有恐与王公公的权威，只得先忍住脾气，只能远远地对着林寿怒目而瞪：“一个毛都没张齐的小小书生，居然敢如此落了某家的面子，哼哼，等王公公走了，看某家怎么收拾你！”

        孙县丞皱着眉头，小声道：“老王消消气，现在那林书生对我们有大用，万不可一时气愤坏了大事，别忘了我们头上的乌纱帽还在人家王公公手里攥着呢！”

        “哼！”王典史冷哼一声，自是气不过，转头对着一侧的黎教喻道：“这就是你们学堂教出来的东西，溜须拍马，逢迎献媚，话说黎教喻，你们学堂什么是有开始教授破案了？”

        黎教喻被噎地直发抖，手指着林寿的后背，气的咬牙切齿：“想他林家祖辈，也算是书香门第，没想到今日居然出了这么一个自甘下贱的后背，真是有辱斯文啊，老夫一定要上奏儒学，一定要革了他的功名不可！”

        王典史跟孙县丞相视一眼，冷冷一笑。

        此时，日已正中偏斜，早已到了饭点，早饭都没吃的林寿，肚子早已饿的快前胸贴后背了，若不是悄悄的将腰带多缠了两道，只怕现在襕衫里面的内裤就滑到脚底面了。

        王公公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辈，况且他也是从早上到现在也是颗粒未进，昨夜圣旨遗失已是将他快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但是现在听着林寿有理有据的推论，也让他对这件窃案的侦破有了无穷的信心，信心一有，他的大肚腩也开始有了食欲。

        占七是个打小就会伺候人的主，听着王公公肚中打鼓的声音，顺势问道：“公公，今日已经日过正午，这银丰县三班衙役也是累了，不如先让他们吃些饭食休息一下可好？”

        林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也是道：“是极是极，吃完之后，再破案也不迟。”

        王公公也便就坡下驴，胖手挥了挥手，道：“吩咐下去，吃饭吧。”

        身后三班衙差轰然叫好。

        银丰县衙的食堂早已经午饭备好多时，特别今日应王典史要求，多加了一道硬菜，一锅上好的煮狗肉，花椒也都细细地磨好，装在搪瓷碗里。

        俗话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在这寒春料峭里，有一锅鲜美的狗肉可吃，那实在是一种无比的味觉享受。

        这就是身为国家政府人员的好处之一了，在大明朝，下到县衙小吏，上到朝廷六部权官，都有权享用国家统一规划的“伙食福利”，官面上称作“吃食堂”，老百姓口中则被羡慕地称其为“吃皇粮”，俗话里所说的“铁打的饭碗”也是由此而来。

        今日乃是举县办案，六房司吏皆在王家府邸，也县衙食堂也便临时搬到了王家膳房里，每人一大海碗白花花的米饭，上面浇上一勺荤素菜，还有一块带皮的狗肉，外加一碗黄橙橙的小米粥，伙食可谓是丰硕之极。

        这只是是身为胥隶的饭碗，像赵知县、孙县城、王典史这种县衙老爷们，那得专门开小灶，狗肉更得一盘一盘地装，另外还有一壶上好的酒水，被一个肥头大脑的厨师悄悄地端进了房间里。

        “楚顾问，这是你的饭，大老爷特别吩咐，今日先让你跟着我们一起吃，待破案后，县老爷一定给您在上春台摆一桌上好的席面款待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厨师走过来，将一大碗盖着荤素菜的白米饭递给林寿，又从铁锅中舀出一大块狗肉码在上面，嘴里还小声致歉道，“今日办案匆忙，饭菜有些仓促，还请见谅啊。”

        林寿望着手里这一碗“土豆猪肉盖浇饭”，眼泪差点都流下来，这还是他穿越大明朝以来，见过的最好的伙食，遥想上一世，他也就去新疆拉面馆时实在没有食欲时才会点上一碗，有时吃不完剩一大半也是常有的事儿，现在却成了他一种奢侈的享受。

        “果然还是政府官员的伙食最好……”

        就这区区的一碗盖浇饭，竟让林寿开始羡慕起这些县衙胥隶来，虽然他们读不懂《四书五经》，写不了八股文，这辈子有可能永远不会有金榜题名策马游街的荣光，但是他们能吃饱饭，现在林寿才赤.裸裸地发现：人在这一生中能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你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拿着筷子吃了几口，林寿便想起了家中卧床重病的林妹子，又想到林大娘饭桌上那两个黑不溜秋的野菜窝窝，想到林妹子连喝完小米粥都是一脸享受的表情，这碗盖浇饭林寿是怎么也吃不下了。

        寻了几张草纸，将饭菜和狗肉全都密实地包裹起来，趁无人注意，赶紧塞在衣襟口袋内，这一大海碗饭菜足够家中的林妹子和林大娘两人食用了，他林寿自己只喝了一碗小米粥，好在县衙食堂做的小米粥量很足，喝掉粥水后还剩下小半碗饭粒，倒也能顶点用。

        吃罢了午饭，县衙内众胥吏开始重新工作，虽说圣旨被窃，但是抄家还得继续，这王家府邸硕大的家产，也足够县衙内的诸人忙活好一阵。

        六房司吏掌笔，详细记下王家府邸内查抄的一切东西，包括：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卷绸丝绣、金银细软、琴棋书画、笔墨纸砚、家产田亩，甚至连跟王家签订了卖身契的家奴，也得详细的记上。

        三班衙役和巡检司的众官兵，经昨夜窃贼一案后，今日更是不敢再有丝毫马虎，个个兵威赫赫，严阵以待，彻底将整座王家府邸围成了一座牢笼。

        林寿左转右转，发现自己貌似没了用处，抄家他没有经验，王公公自打进了厢房，就再也没出来过，县衙里的赵知县吃完饭后就领着孙县丞和王典史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好似县衙里又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情。

        倒是王典史在临出门时回头看林寿的眼神，颇有些让人有些难以理解，有几分嫉妒和仇恨，这能了解，但是还掺杂着几分幸灾乐祸，那就让人费解了。

        “这王典史，以后还得防着啊，俗话说得好，咬人的狗不叫，这老狗估计不是个胸怀宽广的主。”林寿摸着光洁溜溜的下巴，暗自小心。

        其实今天对林寿来说，收获颇丰，光王公公赏赐，就足有二三十个铜板，他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私吞”了一两银子的赃物，算起来，手里的银两足够去医馆买些最便宜的补药，给自家的林妹子补补身体。

        林寿跟门口站岗的两名衙差打了声招呼，在两人敬佩的眼神中，离开了王家府邸。

        银丰县城里医馆不少，在衙前街就有好几家，林寿秉着“店小不欺客”的道理，寻了个店面略小的医馆，坐诊的是个胡须花白的老大夫，店里无人，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药柜上还有一个扎着发髻的小学徒，拄着一只手臂打着瞌睡。

        林寿走进去轻咳几声，老大夫立马醒了过来，张嘴就道：“客官是看病啊还是抓药？”

        “抓药。”林寿轻声道。

        “可有药方？”

        “并没，我只买些补充气血、消肿化瘀的补药。”林寿坐在长凳上，伸手去掏腰间的铜钱，两串铜钱，这是王公公赏赐的，一小块银锭子，这是贪污来的。

        老大夫却是不接钱，睁着一双略显浑浊的双眼，上下扫视着林寿的周身，忽然轻“咦”了一声，站起身来道：“不对啊，这位书生，老夫观你面相，乃是一具死尸之相，轻则卧病在床苟延残喘，重则大限将至，不日将魂归西去，你怎么还能青天白日的出来抓药？”

        得，这个老大夫还兼职算命。

        林寿无言地翻翻白眼，你丫的才死尸之相，老子活得好好的呢，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来脚步一转，就要离开这间披着医馆的道观，话说自打他在清泉道观见识了道人的无耻，他的心中就对这些算卦炼丹的道人再无好感。

        “唉唉，书生，莫走，莫走啊。”老大夫赶紧追出医馆，在街口大声喊：“老夫的话还未说完呢，看你额生角骨，只要你闯过这一死劫，此生必如龙入大海，前途不可限量，会称王的！”

        林寿脚步走得更快了，前些年四川杨应龙也是自立为王，结果就被推上了菜市口砍了脑袋，林寿可还不想步入他们的后尘！

        这老大夫，真心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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