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疯人院二

　　莫来寻着那尖叫声狂奔而去，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永生难忘。

　　地上被两个医生牢牢按着，满头花白的头发，嘴里不停地发出尖叫的干瘦女子让莫来觉得无比的熟悉，又无比的陌生。

　　“按住了！”詹医生手里拿着针筒，背对着莫来正给她打针。

　　“哎，先生，您好！这里是禁止外人入内的！”一个护士站在莫来身后说道。

　　詹医生打完针，回头看见莫来，脸色大变。

　　地上的女子慢慢不再挣扎，歪了歪头，一双浑浊暗淡的眼睛在看到莫来的一瞬间亮了许多。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就闭上了眼睛，没了动静。

　　“把人抬到床上去吧，给她手腕上的伤口处理一下。营养针也扎上。”詹医生交代道。

　　待他们把人抬起来，莫来才看到地上，还有那女子的白色病人服上都是血。

　　“这人……是我妈吗？”莫来木然地看着詹医生。

　　“莫先生，去我办公室谈吧。”

　　“我问你，这人是不是我妈？”莫来一字一顿地说道。

　　“莫先生，这里是病人区，他们都需要静养。实在是不适合……”

　　“我问你！”莫来上前一把揪住詹医生的领口，咬牙切齿地怒吼道，“这人是不是我妈？”

　　詹医生身后的两个医生往前走了两步，詹医生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过来。

　　“这个病人叫莫艺。”

　　莫来松了手，木然地朝病床走去。他伸出颤抖的手将莫艺脸上散乱的白发往一旁拢了拢。

　　是莫艺没错，只是那张脸苍白瘦削，嘴唇毫无血色，嘴角下巴上还有斑斑血迹。

　　莫来摸了摸她的脸，眼泪没有预兆地落了下来。

　　“妈……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吧！”

　　他说罢，便要将莫艺抱起来。

　　“莫先生，您不要冲动！”詹医生见状慌忙上前制止，“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挪动。”

　　“我要带我妈回家……我要带我妈离开这儿……”

　　此时的莫来已经被震惊和愤怒冲昏了头，根本听不进去他说的话，一把把他推开。一旁的医生慌忙上前，抓住了莫来的胳膊。

　　“放开我！我要带我妈回家！”莫来怒吼着，用力把那人甩到了一边。

　　眼看着屋里就要上演全武行，门口的小护士急忙冲进来给了他一针。

　　莫来总觉得自己溺水了，周围漆黑一片，他的手脚使不上劲儿。口鼻无法呼吸，胸口憋闷的厉害……

　　“莫先生，莫先生……”

　　“啊！”莫来猛然坐起身来，把一旁的詹医生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只见莫来捂着胸口，大喘着气，迷茫地看着四周。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的办公室。”詹医生递给他一条白色方巾，让他擦擦额头的汗。

　　莫来擦了擦汗，看着他，沉声道：“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詹医生叹了口气，说道：“是莫老爷子不让我跟你说的，怕你有心理负担。莫女士的病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急转直下，她已经认不得人了，还总想着自杀。采取那种方式的治疗，也是万不得已。你看，今天本来是看着她的情绪稳定了一些，才给她松了手镣和脚镣。谁知道她拿起吃饭用的塑料勺子折断就往自己手腕上划。为了保住她的命，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莫来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终究还是他的错，害了自己的父母。

　　当初他不听话，私闯北宅，害死仙爷的时候。他跪在祠堂里，爷爷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了，想起来了。

　　爷爷说，你何错之有？一，你任性妄为，不听父母长辈之言，实为不孝。二，你鲁莽行事，不分轻重，实为不智。三，你一人之错，害他人受难，实为不仁。四，你狂妄自大，刚愎自用，实为不诚。

　　自己不就是这么一个不孝，不智，不仁，不诚之人吗？

　　“詹医生，等我母亲醒来，麻烦您替我带个话。就说，我会用我的命去把我爸的命换回来。”

　　詹医生看到莫来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眉头微微一皱。

　　莫艺醒来的时候，莫来早已经离开了这里。詹医生去给她做了个检查，她躺在床上，手腕和脚腕上的镣铐固定在床上，让她动弹不得。

　　“您儿子来了。”詹医生说道。

　　莫艺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没有丝毫反应。

　　“他让我帮他带句话，他说，他会用他的命去换回他父亲的命。”

　　莫艺依旧没有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詹医生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离开了。

　　外面的铁门关上之后，屋里又陷入了寂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沙哑的歌声响起。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断断续续的歌声，夹杂着啜泣哽咽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从莫家老宅搬到城里的第一年，家里添了台新的录音机。那个时候莫来的爸爸很喜欢一些港台歌手，像罗大佑，齐秦，Beyond乐队……家里的磁带摆了整整一书架。莫艺总数落他乱花钱，但是听歌的时候又喜滋滋地跟着哼起来。

　　莫远闻趴在莫来耳朵边，轻声说道：“儿子，你一定要记住！这女人啊，都口是心非。你以后长大了要学机灵点儿，该花的钱一定不能省。人姑娘心里有你，想着替你省点，去个商场这也觉得贵，那也觉得贵的。遇到这样为你着想的姑娘啊，你就可劲儿为她花吧！”

　　莫来哪懂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啊，最后刻在脑子里的就只剩下了一句话：该花的钱一定不能省。

　　所以现在，他钱也没存下，姑娘也没有。

　　那时候流行的歌里，莫来最喜欢的就是罗大佑的《童年》。每当他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不睡觉，跟父母耍无赖的时候。莫艺便会唱这首歌哄他睡觉，说来也神奇，这一招百试不爽。

　　从莫家老宅搬出来的这些年，即便早已化为脑海中的记忆，却也是有温度的。让人每每想起，心间都好似有一股暖流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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