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九剑插身

　　铁的卢夜中不止，飞速驶离寻阳渡。直到次日凌晨在江北岸的兰城津靠岸。

　　兰城津是凌云浦上一个小津口。

　　长江水从西而东，行至凌云浦，长江分出两大支系，向南走的那条被称作云江，向北走的主干还是长江，不过被很多人称作陵江，因为它此去穿过陵州东流入海。

　　兰城是陵州芝兰郡郡治。从芝兰郡向东北走上二百里便是京陵城，大晋国的都城。

　　芝兰郡因为其地多产灵芝香兰而得名。

　　据说天女蘅香公主常来此地赏兰，每每登上玉兰山，便会弹奏一曲《幽兰操》，因此芝兰郡还被人叫做天香城，天女城。

　　五月的兰城兰花已谢，正当盛开的是紫薇花和石榴花，紫红相衬，春意未消。

　　暖阳升起，津口旁的玉湖上亭台水榭青石桥亭亭玉立，其间披红戴绿的游人更显明媚，翠色枝头中朱雀黄莺你唱我和，好不热闹。

　　寻阳事了，还算如意。几个人松一口气，下了船，直奔兰城坊市而去。

　　船尾一个少年，头戴斗笠，手中正拿着一本寸长手札细细翻阅。

　　船中几个同伴知道了他这一拿起书，便神思不在的游书境界，就没再打扰他。

　　几人下船走远，那少年仍未察觉。

　　他静静看书，锦衣女子便也没下船，借口行动不便，守在船中。

　　小丫鬟叶珠难得跑出这么远的地方游山玩水，主子知她性子，便让她跟着一起去放放风。

　　早市已经开启，街上人多了起来。

　　几人到一家点心坊置办些路上吃食，然后寻一家饭馆品尝起陵州的异域美食。

　　胡食在陵州的异域食羹中算是艳压群芳，独占鳌头。

　　胡人生活在茫茫草原，体型彪悍，素喜肉食和大饼。中原流行的胡食多半也离不开羊肉、鹿肉、兔肉、麻饼。

　　胡人食肉，多喜炙烤，加之油脂、浑豉、盐、擘葱白、姜、椒、蓽拨、胡椒等佐调，炙烤出的肉，味美色鲜又极为滋补。食肉之时再伴一壶石榴汁或者马奶酒，情更惬意更浓。

　　擅长追求人生乐趣的大晋子民果断地接受了这样的胡食文化，正如喜欢胡床一般，尽管是在这儒雅的幽兰之城。

　　几人边吃着炙羊肉，边瞧着对面几个杂耍艺人表演。

　　艺人当中有个擅长弄丸表演的，双手可抛掷九丸，银丸有规律地飞上落下、迹如银河、恍若流星，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又扣人心弦，生怕其中一个银丸脱离了出去。

　　那人表演了弄丸，又抛出五把剑于空中，剑剑直指苍穹，后翻身落下，剑柄正中艺人手心。

　　围观者赞叹不已，个个想大声喝彩，又怕叫声会打扰了表演者，坏了表演，只捂着嘴、瞪着眼、握着手，全神贯注地看着。

　　艺人渐渐增加剑的数量，未几，空中已经翻飞着七把短剑。

　　围观看客终于忍不住，大声喝起彩来。

　　这天香城里除了灵芝、天女、《幽兰操》，还有一件更吸引几个年轻人的轶事。

　　这里有一个赫赫有名的画师，叫顾三绝，也叫顾三痴。

　　据说这个画师后来因为裴悬济之事被抓了。

　　听说他当年画了一幅画，叫《天香图》，画中人物正是蘅香公主和裴大侠。

　　不过后来此画师被先帝软禁在一座孤山中，是因为他的另一幅画作《失香图》，这幅画画的正是当年蘅香公主命陨庐山、与裴大侠生死相别的一幕。据说这幅画大不敬，勾起了先帝的伤心往事，先帝便将那画焚毁，另外，将那画师软禁了起来。

　　不过也有人说先帝并没有迁怒顾三绝，画师其人离开了陵州，现在在寰氏幕府做幕僚。

　　还有人说，顾三绝还在陵州，正隐居在玉兰山。

　　不管顾三绝在哪，一睹裴悬济和蘅香公主风采的可能性是有的。

　　裴沂风心头蠢蠢欲动，双眼盯着玉兰山方向。心想，裴师叔的画像由本门弟子保管合情合理，若是拜访顾三绝，求取《天香图》，应该也是有机会的。只是不知这顾三绝会要什么样的价钱。这个要好好打听一下。

　　于是裴沂风便向饭馆掌柜打听起顾三绝，打听之后方觉求画希望渺茫矣。

　　原来这顾三绝正是谓情绝、文绝、痴绝，三痴谓之画痴、文痴、情痴。

　　关于他这些称号，流传有不少故事。

　　据说有一次，顾三绝与友人一起值夜班。长夜漆黑，顾三绝却没有睡意，便披着衣服在院内散步，望着皎洁的月光，不由地开始诗兴大作，有感情地吟起诗来，隔着窗户的友人听到后称赞了他几句。顾三绝得到了赞赏，于是就更加忘我地吟起诗来，一首又接着一首，友人便也一直称赞他。过了几个时辰，友人实在太困，扛不住了，又不忍心扫他的诗兴，于是就让仆人陪着他、回应他、称赞他，顾三绝居然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换了，还在那作诗，一直吟诗到了天亮。

　　还有一则，道顾三绝曾经有一个邻居，这女孩生得肤如凝脂，眼如点漆，身形纤瘦，好不让人怜爱。画师没少对姑娘示好，可这姑娘偏偏对这位大才子没什么爱好，只当她也是个蜜罐子里长大的纨绔子弟。顾三绝苦闷，于是他就用自己高超的画技，在墙上画了一幅该女子的画像，然后用棘针扎图上美女的心窝，邻家女孩从此心痛不已。顾三绝便趁虚而入照顾她，女孩感受到顾画师的情义，对其产生情愫，芳心暗许。这下顾三绝方才偷偷拔掉棘针，女孩的心痛之病也就好了。

　　这个情痴作过很多女子的画像，看见心动的，得不到，便将其人留在自己的画里。他不仅对文与人痴癫，对自己的画亦珍惜如命，每每有了大作，只是邀请友人观赏一番，然后小心卷起，锁紧画橱。自己珍爱的画，别人出高价他也不卖。

　　这蘅香公主是天仙女子，《天香图》是他的梦中情人的画像，那顾三绝应该是视画如命了。

　　哎，实在求取不来，只有去瞻仰一番，回来画个摹本了。

　　瞻仰一下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忽然，对面人群中暴出惊叫声。

　　楚放和杜若拿起剑急站起身。

　　裴沂风打断思绪，急忙跑出去。

　　只见人群惊叫着，四处逃窜。

　　就在刚才，弄剑艺人将剑增加至九支，围拢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又爆发出喝彩声。

　　三息未过，喝彩声戛然而止，只见九把短剑落下时剑刃朝下，一直未翻转，直刺入艺人肩头、胸膛、腹中。

　　艺人登时变成刺猬，倒地未几便绝。

　　围观人群不解，反应片刻，忙驱前救治，这时艺人背后却传出一声邪魅笑声。

　　看客道是端阳节、妖邪出，吓得四下逃窜。

　　三人跑过去，只见好些人被推搡在地，甚至有人从倒地的孩童身上踩过去。

　　三人扶起倒地的人，转身望去，那艺人正倒在血泊中，九剑插身。

　　“苦儿！”

　　裴沂风看了一圈，只看见叶珠，却没有瞧见苦儿的身影，难道是被人群冲散了？

　　急忙跑过去四处寻找。

　　走到一处巷子口，却见一袭红衣飞过，美九襄！

　　接着是一袭黄衣飞过，刀曼陀？

　　裴沂风急忙追过去，九尾狐的笑声在布庄上空响起。

　　刀曼陀大伤初愈，料不是美九襄的对手。

　　那美九襄却一直在跑，若不是有什么陷阱？

　　裴沂风加快脚步，如旋风般追向刀曼陀，虽然没有练得飞檐走壁的轻功，她这奔跑侠的功力也不逊色，未几便追上刀曼陀。

　　“刀姑姑，暂且留步！”裴沂风疾呼。

　　刀曼陀听见呼唤声，方停了脚步，从房梁上跳下李。

　　伤后的自己，脚力大不如从前，妖人未追上，自己已然唇苍气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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