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丢下你，哭什么
第一章，不丢下你，哭什么
“小尧，记住舅舅说的，结束后不要回头，这样不吉利。”许尧坐进车里，两眼空洞的望着车窗外，细长的手指扣着车窗的缝隙，凉风透过那缝隙伴随着暗黑的清晨一同传进他的指尖，他目光呆滞的看着窗外模糊的景物慢慢后退，光洁白皙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
车子行驶在刚刚入秋的街道上，天色渐亮。北方秋天来的早，道路两旁的树叶已经发黄飘落，他记得小时候跟在哥哥身后，一路上会时不时的捡起这些发黄的树叶夹在书里当书签，那时候的叶子不是这样的，透过阳光的经络很美很漂亮，可如今，同样的事物却没有一丝生机，仿佛与这辆送别妈妈的灵车融为一体。
从妈妈离开到现在许尧好像没有掉一滴眼泪，他只是像是一个行尸走肉一样没有了灵魂。舅舅刚刚说的话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只是一直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驶入殡仪馆。许尧面无表情的问了句“哥联系上了吗？”这是这几天许尧说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中最多的一句，舅舅回了句“没有”。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直系亲属只有舅舅一家，许尧被大人们重点看护，生怕他哭晕或者胡闹。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许尧一直都很平静，他只是沉默着跟随大家站在护栏线外，安静地看着屏幕上显示“许华研女士一路走好“、安静地看着工作人员将妈妈的遗体推出来、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哭泣声。
他就那样一眨不眨的看着妈妈的脸，她孤单的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是依旧好看的脸上惨白无比……
舅舅走上前，将遮在妈妈身上的白布拉起来，蒙住了妈妈的脸。此时的许尧才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妈妈真的离开他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意识朦胧中有人碰了碰他，递给他一包纸巾，“孩子，擦擦眼泪吧！”许尧机械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眼泪早已悄无声息的掉了好久……
一切结束后许尧依旧坐在车的最后一个位置，只是一直回头盯着殡仪馆的方向，他不停的想着‘妈，舅舅说不要回头，否则你会舍不得走，一直跟着我，会把我带走。妈，如果这是真的，你就一直跟着我行吗，我不怕你把我带走，哥不要我了，你不能不要我。
之后的几天，许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怎么出来过。一些大人在门外不停的说着:
“小尧，出来走走吧！”
“小尧，人死不能复生，别太难过了。”
“小尧，你听话，你妈妈才能安心走……”
许尧这些天来第一次爆发，对门口喊了句：“都他妈别来烦我。”
门外终于恢复了平静，没人再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尧又在房间里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他本想在梦里见见妈妈，谁知连个梦都没做，只是一直睡的不踏实，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隐隐约约间他听见舅舅在和什么人说着妈妈离开的事情，然后听见舅舅叫了句“小石”。
他猛地睁开眼，耳朵里‘轰’了一声，随即飞奔着出去
看着近在咫尺却许久未见的人，许尧眼里噙着的泪水像是马上就要夺眶而出，这些天内心的煎熬仿佛已经到了极限，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这一刻，他那最后一丝坚强也被击破，任眼泪肆流，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出口。
严石一瞬不瞬的盯着许尧，听着他声嘶力竭的哭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的大滴大滴的砸下来，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抱住他，严石闭了闭眼，在许尧背上轻拍安抚着，他说‘还有我……’
第二天他们去了妈妈的坟墓，许尧一直默默的哭，严石在墓碑前跪了很久很久。
临走时，严石将手轻轻搭在墓碑上，猩红的眼睛注视着妈妈墓碑上的照片，郑重的说了句“妈，你放心，小尧交给我。”
妈去世的这一年许尧升高三了，他升高中的时候严石离开家打工去了，他们有两年多没见面了，如果妈妈没有离开，可能现在也不会回来。
严石除了回来那天抱着许尧安慰了一次，就再也没提妈，也没有哭，他只是真的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告诉许尧好好读书，其它的什么都不用管，交给他就好。
他们小时候遇到事情许尧总是会哭，许尧却一次也没有看严石哭过，确切的说看到他笑的次数也不多。
许尧记得他还和严石开玩笑说，我叫你石头哥吧，你的身心和石头一样硬。
严石这次回来给许尧办了住宿，并留了张卡，他只回来两天，明天就要回去。
临走的前一天夜里严石坐在院子里抽烟，回忆起第一次叫许华研‘妈’的时候……
那时候，许华研还没结婚就有了许尧，那时候思想封建，说三道四的大有人在，许华研知道怀孕后不顾家里反对就和男人走了，那男人叫林建一，是个长相很好的男人。
他们去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北方城市。许家本就重男轻女，女儿又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就没有再继续找她。许华研是个专情的人，不在乎男方贫富与否，不在乎名声和名分，和男方一直没有结婚。只想着这样相爱着过一辈子也好。可自从许华研怀孕后就慢慢觉得林建一变了，大家都说在许华研怀孕时林建一就背叛了她，孩子出生没多久，林建一就走了。
许华研没有把这一切怪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把孩子没有的父爱用母爱代替，把许尧教育的很好，只是从不和许尧提爸爸的事情，这样一直生活到了许尧三岁。
因为许华研长的好看，街坊邻居给介绍对象的人越来越多，但她都回绝了，除了上一次感情上的受伤，更多的还是因为怕许尧受委屈。许尧小小年纪就很懂事，但却很缺乏安全感很依赖妈妈，许华研知道他是因为没有爸爸，害怕妈妈也不要他，所以许华研不敢轻易踏出再婚那一步。
许华研在工厂打工做的都是苦力活，下班后经常腰酸背痛，许尧和妈妈住的地方不远处有个中医盲人推拿，是个盲人男人带着一个孩子开的，姓严，男人叫严正宽，孩子叫严石。听说大人之前是个远近闻名的中医，生活富裕，但结婚后没多久就生了病，是近两年才致盲的，老婆生下孩子没多久就离婚走了。
那个严家哥哥没有妈妈，许尧就经常端着妈妈做好的饭菜给哥哥家送过去，当然小孩也有小心思，他知道严叔叔能缓解妈妈的病痛，但是又没钱让妈妈去调理，只能这样和严叔叔打好关系，让严叔叔帮妈妈缓解疼痛。
就这样妈妈经常会多做一些饭菜给他们，而严叔叔也会经常给妈妈调理按摩。两家的关系越来越好，两家大人能互帮互助，对两个孩子也好。
没过多久，许华研就和严正宽表明了心意，严正宽本是不愿意的，他怕拖累了许华研，许华研说谈恋爱的时候注重外表相信甜言蜜语，现在，只想找个对自己好的对孩子好的，也愿意照顾他。
就这样俩人结了婚。
许尧嘴甜，大人刚结婚，许尧就叫了严正宽“爸”，叫了严石“哥”。
严石却一直没有开口叫妈妈，因为这个严正宽训了他好多次。
许华研对孩子好，不在乎这个，她说她会等到严石叫妈的那天。
这天家里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严石对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印象，只是还没进门就听见爸爸和这个女人的争吵。
“孩子和一个盲人一起生活，怎么保证生活的质量，和我在一起对孩子和你都好。”
严正宽显然很激动，他手里的盲杖狠狠的剁着地面，发出‘梆梆’的响声“你走了十年了，孩子最需要妈妈的时候你怎么不管他，现在你知道孩子和我一起生活不好了，早干嘛去了？”
“我那个时候没有能力养孩子，现在我有能力了，怎么不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孩子不能一直没有妈妈。”
…………
争吵声持续不断，十岁的严石紧绷着脸，不敢踏进家门一步。
许华研恰巧在这个时候回来，她推着严石进了屋。
她将严石紧紧护在自己怀里，对着那个漂亮的女人喊道：“谁说小石没妈妈，我就是她妈妈，我能照顾好他，我们有个完整的家，我们什么都不缺，最不缺的就是母爱。”
严石从小不知道母爱是什么，只是期待过，向往过。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母亲呵护疼爱的感觉。
晚上吃饭的时候许华研终于等到了严石叫了声“妈……”
许尧夜里睡的不踏实，半夜醒来看见哥不在房间里，摸索着出去找他，严石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他背影显得孤寂而消瘦，手里掐着的烟泛着微弱的光，不知道已经吸了多少支烟，只是借着淡淡的月光看见他脚下叠起的一堆烟头。
许尧默默走过去坐在了严石身边，他两年多没见哥了，哥给他的感觉又成熟了不少，带给人那种安全感从未消失，好像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哥很憔悴，像是受过伤的憔悴。
许尧淡淡的开了口，“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严石没说话，只是换了一支烟继续抽着。
许尧又说：“哥，你在外面做什么呢？”许尧的声音里夹杂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最后，他又问了一句，“哥，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严石始终沉默着，许尧再没有问下去，他知道，哥不想说的他什么也问不出来。
夜里寒风刺骨，许尧怕冷却不舍得离开，他坐在严石身边也抬头看那轮月亮，鼻息间闻着严石身上的烟味。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月光，还是和小时候重复樊画面，却不是一样的心境了，最亲的妈妈不在了，最亲的哥哥不知道还会不会要他……
不知过了多久，许尧迷迷糊糊的又要睡过去，头一歪靠在了严石的肩膀上。严石侧头看了看他柔软的发顶，眼里的清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柔情与不舍，他起身把许尧抱到了床上。
房间里，严石在床边盯着许尧看了很久，小孩这两年长了不少，少了些稚嫩却多了些忧郁，依然那么好看，像天使一样好看。
严石缓缓抬起手想要摸摸他，只是刚刚抬起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淡淡的月光下，许尧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他眉头紧锁，而眼角处却有行泪流了下来，不知道又梦到了什么不好的梦。
严石终究没忍住，指尖温柔的抹去那行留下来的泪。
“不丢下你，哭什么。”
许尧醒来时知道严石早已离开。他侧头看了看，枕边竟有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事不要给我打电话，下面还写着一串手机号码，最后还有两个字，哥在。”
最后那两个字在起笔的时候有个很明显的停顿，许尧长指点了点那个‘哥’字的字头，仿佛能感受到严石在写这个字时的矛盾与斗争的心里。许尧勾起唇角笑了笑，好在，不管你怎么犹豫，还是写下了这个，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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