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在恐惧什么
chapter18
“滑稽滑稽。”茉莉挥舞魔杖，比上次有进步的是，她能念出咒语了，不过她知道这不会有任何用处，因为她大脑一片空白，她完全不知道面对这样的自己，要如何想象才能让场面变得滑稽一些。
果不其然，“茉莉”没有发生一丁点变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滑稽滑稽。”
依旧没有效果。
茉莉尴尬地抬头朝卢平笑了一下，“她看起来至少不会伤人，对吧教授？”
卢平走到茉莉身后，仔细端详着坐在箱盖上的“茉莉”，“如果你愿意解决这个问题，首先我们需要知道它是什么。”
茉莉有些犹豫，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些事情，连苏菲也没有，但她感觉很难拒绝卢平的请求，尤其是在那个晚上之后，她开始觉得，或许教授还挺喜欢自己这个学生。
她不想辜负卢平的好意。
茉莉叹了口气，“这说来话长。”
“我想离下课还有充足的时间。”卢平鼓励她。
茉莉举着魔杖的手放下，她看着对面的自己问卢平，“我可以坐下说吗，教授？”
“当然。”卢平抬起魔杖想搬一个椅子过来，茉莉已经直接坐在了地上，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就像卢平那天晚上找到她时的样子。
她抬头看着另外一个“茉莉”，“茉莉”默默地也把自己坐进箱子里，现在她们又同样高了。
卢平干脆也坐到茉莉身边，他的腿太长，只能勉勉强强弯曲起来，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简单来说，我的恐惧就是，害怕成为这样的人。”茉莉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说出这句话，她和“茉莉”对视着，似乎双方都想从对方身上看出点什么来。
“这样的人？”
“是的，这样没有特点的人，我害怕自己一事无成，浑浑噩噩，站在人群中就会消失，虽然我本身就是这样的人。”茉莉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飞快地苦笑了一下。
“不，别这么说自己，你不是这样的，你很有天分，也很努力，怎么会一事无成呢？”卢平看着茉莉的侧脸，非常认真地纠正她。
茉莉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事实上，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或许它就像这个博格特一样，一片灰暗。所以我就更害怕自己会变成这样的人，也确信自己会变成这样的人。”
“你有想做的工作吗，茉莉？”
“您不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教授。”茉莉耸了下肩，“但是我好像确实对每种工作都少了那么一点，嗯……兴趣，它们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似乎没有爱好。”
“我一直以为你会选择做一个治疗师，所以才这么认真地学习黑魔法防御术。”卢平觉得眼前这个学生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成熟得多，现在的茉莉看起来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因为我爸爸是个麻瓜医生？”茉莉自问自答地说，“是的，大家都这么认为。我甚至曾经也以为我会选择做一个治疗师，但后来我意识到，我没办法做好这份工作。我拼命地学每一门课，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未来需要用到什么，所以只能尽我所能地多学一些东西。”
“做不好这份工作？不要在尝试之前轻易地给自己下定论，我原本也觉得我没办法做好一个老师，现在看起来，至少不是特别差。”
“不，您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茉莉这样说着，却没有回头看他，“准确的说，您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包括我之前在麻瓜学校上学时的所有老师，您是最好的一个。”
卢平第一次当面收到一个学生如此高的评价，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爸爸也是我认识的最好的医生，他教会我很多道理。”茉莉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她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自己的膝盖里，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卢平抬起手想安慰她，在空中犹豫了一会儿，又把手收了回来，“我相信他一定非常优秀，才能教出你这么优秀的女儿。”
“不，”茉莉在自己的膝头左右蹭了两下，断断续续地说，“我没办法像他那样优秀，永远都不能。他其实，他是因为手术感染去世的，但是那个病人活下来了。我知道他不后悔，不后悔救了他，即使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也会这么做，他只会后悔自己没有更小心，更小心一点。”
茉莉把下巴磕在膝盖上，整个人剧烈地抖动，卢平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给她顺气。
“可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教授。”茉莉似乎努力想笑出来，但抽泣的声音阻止着她，“我没办法原谅，原谅他就这样抛下我和爷爷离开了，我也没办法像他一样，我不能毫无芥蒂去医治每一个人。每当我想象，我可能成为一个医生，一个治疗师，就会有一个声音提醒我，我的爸爸，死于这个高尚的职业，而我注定不可能像他一样高尚。”
“这没关系，茉莉。”卢平尽可能地用温柔的语气对她说话。
茉莉又笑了一下，“您是不是要对我说，这并不影响我成为一个治疗师，或者作为爸爸的女儿，我应该走上和他一样的路，努力成为他那样的人。”
“不，我绝没有这样想，你应该有你自己的人生，即使不做治疗师，还会有更适合你的职业，你并不是只适合治疗师这一条路，你的人生还有无数种选择。”卢平顿了一下，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你也绝不会一事无成，如果你认为我是一个还不错的老师，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
茉莉再次把自己埋起来小声地啜泣，一时还没办法平复自己的情绪。
卢平站起身挥动魔杖，箱盖重新合上，嗑哒一声落了锁。
“不过我想，这对你来说还是太早了。”卢平从抽屉里拿出一板巧克力，坐回到茉莉身边递给她，茉莉没有抬头，卢平扯开包装袋，掰下一块塞进她手里，“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还有很多时间思考自己可以做什么。”
“可是我没有喜欢的事。”茉莉终于抬起头来，咬着巧克力的一个角说。
“那就做自己做起来最轻松的事，即使所有工作都一样，我相信比起每天把一个东西变成不同的形状，你更乐意去熬制魔药，或者去种植草药，不是吗？”
茉莉呆呆地点头。
“不要一次性做太难的决定，其实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大家都在不断地探索。”卢平带着笑意看她，茉莉迟疑地说，“可是苏菲就很清楚她自己想做什么。”
“她很幸运，也很有主见。但是你也很有主见，首先你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可是也仅此而已了。”
“这大有帮助，怎么会仅此而已。”卢平耐心地说，“人对不同的事情，产生厌烦的时间是不同的。想象一下，如果让你每天都做一样的事情，你最不容易厌烦的是什么？”
“看小说。”
“那每天看同样的章节呢？”
“不，那太可怕了。”
“那每天熬制一样的魔药，或者培育一样的草药呢？”
茉莉没有说话，听起来比看一样的文字好了许多，但她还是不认为自己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现在不要把条件限制得这么苛刻，把时间延长到一年，在一整年内做不同的事情，但是第二年，第三年都会重复，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了？”
“嗯。”茉莉点点头。
卢平笑着揭开谜底，“这其实就是老师的工作，年复一年地讲一样的内容。”
“不，教授，我觉得这不太一样。”茉莉开始跟着卢平的思路思考，“即使每年讲的都是一样的内容，但每年面对的都是不一样的学生。”
“非常好，你开始注意这些细微的变化了，一件事情的乐趣就在于这些细微的变化，对于喜欢给学生上课的人来说，正是因为面对着不同的学生，他们的反应不一样，所以每讲一遍都是全新的。”卢平转头看向茉莉，发现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这就是教授们的能力，从重复的事情中发现乐趣的能力，没有这种能力的人讲课只会觉得枯燥而乏味，很快就坚持不下去了。你可以慢慢地寻找自己的能力，寻找你可以从哪些一样的事情中，感受到不一样地方，而这种不一样可以带给你快乐。”
“或者成就感。”茉莉脑中杂乱的线逐渐明晰起来，“苏菲的能力就是体会探险的快乐，即使不断地寻找和发掘是一种重复工作，但是最后得到的东西不一样，或许过程中解开的咒语也不一样。而最后成功的拿到那些珍宝，带来了成就感。”
“就是这样。”卢平赞许地笑着。
“虽然我还没找到我的能力所在，不过我想我知道它会是什么样的了。”茉莉抬手在自己脸上胡乱蹭了几下，“谢谢教授。”
“是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茉莉。”卢平站起身，朝茉莉伸出手，茉莉犹豫了一下，抓住卢平的手借力站起来，“今天太感谢您了教授，不过现在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茉莉朝卢平点头致意，转身准备出门，脚步却突然顿住，她慢慢转回头，看着卢平，有点不好意思地苦笑着，“教授，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糟糕？”
卢平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说实话，确实看起来不太好，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也是通红，脸上还有被她自己蹭上的脏，卢平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能听起来没那么过分，“嗯……”
茉莉已经知道了答案，叹了口气，整个人又消沉下来，“完蛋了。”
卢平看着她的反应问道，“你从来没告诉过其他人，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是吗？”
茉莉点点头。
“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在这儿待一会儿，等稍微好一点再回去。”卢平建议道，挥着魔杖抽出一把椅子。
“那就太晚了，”茉莉摇着头，“过了宵禁时间会被斯内普教授抓到的。”
卢平忍俊不禁，“我可以送你回去，如果遇到斯内普教授，我会跟他解释的。”
茉莉不确定地看着卢平，卢平温和地笑笑，“只是说你在我这里练习太晚了。”
茉莉赶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我明白。”卢平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误会她，“走廊那边有个盥洗室，你可以去洗把脸，回来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卢平抬手看了眼手表，“现在还没到宵禁时间，不过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用麻烦了教授，”茉莉往门口退了一步，“我自己去就好。”
卢平看茉莉跑出去，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长出了一口气，今晚不只是对茉莉的考验，也是对他的考验。茉莉交出的这份信任原本是在他预料之内的，他在决定安排今晚的内容的时候就预料到这个倔强的姑娘一定隐瞒着什么，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份信任这么沉重。
恐惧这种东西，绝大多数都停留在一种具象的事物，或者生老病死上，卢平自己恐惧的是自己的另外一面，即使是哈利，他恐惧的是恐惧本身。所有这些恐惧都源自于不确定，因为自己无法把控，所以下意识地担心起来，而这些都是暂时的，很少有人一直活在这种阴影下，就像不会有人时时刻刻都在假设可能有一条蛇来攻击自己，或者是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将要迎接死亡，哪怕卢平，有时他会安慰自己，月圆不过一个月一次，事情还没那么糟。
可如果恐惧的是自己的整个人生，情况就不一样了，卢平无法想象，也无法得知茉莉的感受。如果想到未来就会面临痛苦，可以选择活在当下，但卢平知道茉莉并不是一个会活在当下的人，所以当她在上课的时候，当她在学习，写作业的时候，都处在对未来的担忧中，胆战心惊地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卢平突然意识到，当他真的把这份信任捧在手上，他对这个小姑娘有了一份他不允许自己逃避的责任，虽然茉莉肯定不会这样认为，但卢平知道，自己是她长久以来唯一的一个出口，他作为被她信任的教授，没理由眼睁睁看着她不管。
茉莉手里拿着一个用零食袋团着的东西回来，除了眼睛还有些红肿外几乎看不出来异样，看到卢平疑惑的目光，她把东西放在眼睛上解释道，“我做了一个冰袋，可以更快地消肿，是麻瓜的方法。”
卢平点点头，“如果你以后还有这样的问题，可以来找我。如果你不愿意跟别人说的话。”
茉莉有些吃惊，“不，不用了，已经够麻烦您了教授。”
“这不算麻烦，我也在学着做一个你们心里的好老师。”
茉莉有些后悔，自己刚刚似乎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但又有些开心，她似乎获得了不太一样的优待，她求之不得的优待。
“谢谢教授。”她没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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