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心意
黑暗对普通人的影响，比李牧想的要严重的多。
这些人压根儿就没有半点对于黑暗的抗性。
不说黑暗，就算是黑暗之中的那种被犬神的骸骨削弱过的寒冷，也都不是他们可以承受的。
人类在这个世界，脆弱的可怜啊。
相比之下，那些在黑暗中进化过不知多少年的生物，早已经适应了黑暗，也用自己的方式习惯了严寒。
它们可能生活的比较辛苦，可能连吃饱都是问题。
但它们能在黑暗中生活，这本身，就要超过人类了。
也说不上什么丑不丑、苦不苦、惨不惨。
黑暗生物能够适应黑暗，而黑暗已经变成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了，能够适应这一切的黑暗生物，本身就要高人一等。
好像黑暗降临之后，所有生物都在进化，都在适应环境，就只有人类，在‘神’的庇护之下，止步不前。
这好吗？
也说不上好坏，但李牧就是觉得，有些不太合适。
众人顺着火焰阶梯，越走越高，步步登天。
李牧忽然发现，他们眼中的骸骨高度，与实际的高度好像并不一致。
看起来骸骨有几千米高，但实际上，却要更高一些。
众人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哪怕只是步行，数分钟的时间也可以走上万米了。
但与颅骨所在的位置之间的距离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脑瘤小声说道：“姐姐，这里似乎是运用了某种空间折叠技术...我们实际位移距离已经接近两万米了，但从视觉上观测，与那骸骨之间的距离依旧没有变化......”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神么。”
李牧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虚抱。
霎时间，一脸茫然的沈念就出现在了李牧怀中。
李牧轻声道：“小念，帮叔叔一个忙......”
沈念有些茫然的说道：“可是你是姐姐啊。”
李牧：“......”
“总之，小念你帮我具现一下我们头顶这个大家伙的信息吧。”
“姐姐想知道什么？”沈念问道，经过安彤等人这段时间的陪伴，沈念已经明显开朗了许多。
那五年的痛苦回忆，虽然不会消失，但也已经变成了沈念的力量。
李牧想了想：“祂的种族吧。”
李牧觉得，这个世界应该不仅仅只有座犬市这一座城市，如果每座城市的光明来源都差不多的话，那么这些存在应该都是同一种族的才对。
可以在死后燃烧自己的骸骨，以释放光明与热量，供众生生活，李牧很好奇，这种存在到底是什么种族。
咔嚓嚓也许知道，但它似乎出于某种限制，无法直呼其名。
而刘权江口中的犬神，可能只是人类单方面对那巨大骸骨的称呼，而非骸骨本身的种族名。
沈念问道：“只需要种族名吗？”
“对。”李牧说道：“当然，小念也不要勉强自己，如果具现祂的种族名超过了你的能力上限......”
这倒不是李牧看不起沈念，而是序列能力对灵能的消耗虽然很低，却也不是没有任何消耗。
沈念童年凄惨，按理来说，觉醒灵性之后，灵性等阶应该不低，但有一点，就是这小家伙的童年没有接受过正常的教育，她的母亲也早已疯癫，没有人教导她正常的世界观应该是什么样的。
所以，她曾经以为，自己以前的生活，其实是正常的，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悲惨可言。
不完全悲惨。
导致沈念灵性觉醒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但绝不可能会是童年的凄惨经历。
以至于，她觉醒至今，灵性等阶也仅仅只有黑铁阶而已。
犬神是能够让龙怜都感到忌惮的家伙，与沈念之间差距太大，沈念的灵能，应该不够消耗......
要么具现出的信息无比模糊，要么就根本无法具现。
李牧其实也不抱什么希望，她只是想让沈念有一些参与感而已，实在不行，她也可以让笔仙来回答这个问题。
顶多就是让笔仙再跳几个月舞而已......
“姐姐，具现出来了。”沈念说道。
李牧：“？”
就具现出来了？那她在这里脑补半天脑补了个屁啊！
李牧看向上空。
却见哪里确实是有一条信息被具现出来了，只有灵性发生过蜕变的人能够看到。
原本李牧还觉得，沈念就算能够具现，那信息必然也异常模糊。
确实，具现出来的信息很模糊，但却很明确的将犬神的种族表述了出来。
李牧有点懵。
只因在沈念的能力影响下，犬神骸骨头顶飘起一行大大的白字——
种族：20％田园犬。
李牧稍微有点看不懂这条信息。
什么叫百分之二十田园犬？！
李牧差点停下脚步，挠挠头，问道：“小念，你消耗了多少灵能？”
沈念歪歪脑袋，拇指食指捏起：“消耗了一丢丢...几乎没有消耗。”
李牧顿时更懵了。
这与她想的不太一样啊！
想了想，李牧又道：“那小念，你再具现一下祂的血统纯度...用百分比大概显示一下就行了，不用具体到某种血统的名称。”
“好的。”
沈念小心翼翼的伸手虚空一点。
李牧的态度，让沈念懵懂的察觉到了什么，她不是很明白，但她知道，这应该很重要。
然而，这次的具现依旧没有消耗多少灵能，哪怕是相比较于黑铁阶的灵能储量来说，也依旧微不足道。
下一瞬，能力发动成功，那行信息变化为了一枚圆形的统计图。
各种各样血统以百分比的形式圆形上以扇形的方式呈现出来。
乍一看，那统计图上的颜色足有十数种，而占最大百分比的，足足占据那圆形之上五分之一的面积。
很明显，那就是田园犬的血统。
“这怎么还是一条杂毛狗？”
王正初下意识的说道。
李牧瞪了他一眼。
虽然李牧也想这么说，但现在说这个合适吗？
王正初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笑道：“抱歉抱歉，一时没忍住......”
安彤安静的走在队伍最后，脸上挂着恬静温柔的笑容，一股神圣的感觉渐渐产生，缓缓浓郁。
柳夜熙不时回头，略带担忧的看着安彤。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
虽然安彤此刻情况有些奇怪，笑容也比之平常要收敛许多。
但柳夜熙却并没有阻止，因为她能很明显的感受到，安彤这异常‘收敛’的笑容之下，蕴藏着的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纯真的快乐。
几人都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短短片刻之间，便已经冲出了数十公里，只是距离依旧没有变化。
身下的城市越来越渺小，头顶的骸骨依然巨大。
明明那点距离，对几人来说都不算什么，光凭肉眼预测，也就几千米的距离而已。
这距离对几人来说只算咫尺，但真走上这条路，却如同天涯一般。
既是咫尺，亦是天涯！
“怎么回事？这条路怎么这么长！”李牧抓了抓头发，葱白玉指穿进乌黑秀丽的发丝之中，表情烦躁。
谷圃</span> 距离苍穹的距离没有变化，但他们感受到的那种特殊的温暖却好似越来越强烈。
温暖，也不是越强烈越好的。
心中的温暖与一成不变的现实相结合，只会让人越来越烦躁而已。
“局长，跟我来。”
安彤忽然轻声说道。
李牧回头看去，却见安彤体表的火焰不知何时凝成一副烈焰骨铠，将其姣好的身材包裹。
安彤满脸神圣，一步一登天。
明明她是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但却好像与前方众人分处不同的时空一般。
径直从几人身体之中穿过，被安彤穿过之人，心中都升起另外一股特殊的温暖。
那感觉就像是，饿到眼冒金星的人，忽然在荒野之中遇到干净的水与善良的人，于严寒之中被赐予一碗热粥。
那热粥之上蒸腾的热气，像是代表了所有的人间烟火。
王正初很是诧异：“这是，灵性升华？！”
安彤身上火焰骨铠的光芒，灼烧着虚空，光芒之中有着一道道画面闪现。
一条体毛斑驳的大狗，趴在垃圾堆旁边，骨架健硕，却身体枯瘦，似是许久未曾进***神萎靡，双眼无神。
“你也饿了吗？”
忽然，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从远方走来，看着这只像是濒死的大狗，一双眼睛同样无神，看着躺在垃圾堆旁的大狗，就像是看到了自己。
“丧家之犬，哈哈，你也是丧家之犬啊。”那男子忽然笑了起来：“我也是丧家之犬啊，你没家，我也没家啊......”
男子似乎走了很久，远方正有黑暗如潮水般翻涌，向着此地席卷而来。
“太阳熄灭了，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那男子似乎不准备走了，坐在大狗身旁，愣愣的说道：“你饿吗？”
大狗耷拉着的眼皮一动不动，似是不想搭理男子。
又或者说，它已经连搭理别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了光明，植物无法生长，连地核里的岩浆也都凝固...没救了，人类没救了。
我们都会死。”
男子摸了摸大狗：“抱歉啊，明明是我们人类的错，却要让你们来一起承担......”
大狗耷拉着的耳朵动了动。
“我该走了。”男子忽然看着远方的黑暗，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达到标准...这恶果终究是要有人承担的，总要有人认错的......”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话的内容已经不太清晰了。
这些画面似乎是犬神的记忆，记忆画面的清晰与否，与犬神的主观意愿有着强烈的联系。
之后的交流内容，都很模糊。
最后的画面，就是那男子好像满脸歉意的说了些什么，然后掏出一根形似火腿肠的食物，喂给大狗。
大狗眼睛第一次亮起。
“我留着食物也没用了，再见了，我得去看看我够不够资格，庇护你们。”
男子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
他给大狗吃的东西似乎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大狗那瘦弱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飞快恢复健康。
“汪汪！”
大狗恢复了精神，抬起头来朝着男子叫唤。
“开心吗？”男子似乎听懂了大狗的叫唤声，微微一笑：“能救你一命，我也很开心。现在，我要去救更多的人了。”
“汪？”
大狗疑惑。
男子轻笑道：“我啊，要去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啊！我们这些武者，夺天地之造化，集万千伟力于一身，终于，这个世界承受不住了...该是我们付出的时候了，该是我们承受恶果的时候了啊。”
男子再次揉了揉大狗的脑袋：“放心吧，你会活下来的。”
随后，男子转身离开，向着远方走去。
大狗跟上了男子。
“汪汪汪~”
它似乎在说着什么，在询问着什么。
但男子没有回答，黑暗与严寒终于来临，最后一缕光明也因此消散。
大狗恐惧，但身边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别怕。”
呼啦！
澎湃的武者气血燃烧起熊熊烈焰，照亮方圆十米。
烈焰将黑暗与严寒抵挡在外，大狗怯怯的跟着浑身火焰缭绕的男子，它很担心男子，所以不曾离开，但它也害怕火焰，所以没敢靠近。
这一人一狗，在黑暗之中走了很久。
男子身上的火焰愈烧愈烈，他救了很多人，带起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途中，他也遇到了别的武者，大家都在燃烧。
他们没有靠近，只是在黑暗中向着对方微微点头，而后分道扬镳。
被救助的人之中，开始有人崇拜男子。
他们在幻想，在心中不断的美化男子。
于是男子的身躯越来越庞大，每一步，都能够跨出数十里距离。
也因此，男子越走越慢。
大狗跟在男子脚边，低声呜咽着。
一些饿极了的难民，几次想要将这只狗打杀吃下，却都被大狗灵活的躲了过去——也不知道先前男子给它吃了什么，行走如此之久，大狗却并不显的疲惫与饥饿。
后来，越走越慢的男子，燃尽了自己的血肉，那坚定的武道意志却还支撑着其燃烧骨骼，无意识的向前迈步。
后来，已经变成巨人的男子也倒下了。
他的身躯化作天穹，熊熊燃烧的骨骼依旧绽放着光明。
人们在此定居。
十年之后，巨人终于燃尽。
已经无比苍老的大狗仰头发出悲鸣，似在呼唤着什么。
然而无人回应。
巨人最后的火焰越来越微弱，它也渐渐老迈。
黑暗与严寒侵袭而来，人们陷入恐慌。
大狗浑浊的双眼看着混乱的人群，忽然想起了一些什么。
那是它生命中镌刻最深的画面。
“汪？”
“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于是大狗心灵升华，那一根香肠所饱含的情意让大狗变成了巨人的继任者。
它的身躯变得庞大，心灵的力量突破现实的枷锁，凝聚成温暖的火焰。
大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主人那已经燃尽的尸骨，悲鸣一声，学着主人的样子，带着大量难民在黑暗之中行走。
美丽的心灵是最好的薪柴，它燃尽了血肉，骨骼却依旧燃烧，似乎那份心意不曾断绝，它的火焰就会一直持续。
只是后来，它走不动了，停在了某处，一如当年趴伏在垃圾堆里的模样，似在等待主人归来。
可惜，它等不到了。
一千二百年过去，它的心意依旧不减分毫，但却因为某些莫名的原因，它的记忆开始模糊了，心意在衰减。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众人一步迈出，便已经登临苍穹，来到犬神头顶。
李牧表情复杂：“这傻狗，一饭之恩，铭记千年...血肉燃烧的时候，它不痛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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