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丢尽了脸

　　王庭，后勤军帐。

　　伙夫长带着一帮小鬼头忙前忙后，烧火、切菜、下锅，翻炒，军帐里忙的热火朝天，唯有姜原，杵在哪儿都显多余。

　　今晨卯时，姜原到了王庭。和光并未见他，来的是他的随侍常五，常五转达了和光的话，让他去远离战场的安全之所后勤军帐待着。

　　伙夫长提高了嗓门，“今儿最后一仗了啊，指不定王爷手上现在就拎着叛首的脑袋呢。都给我精神着点儿，下锅要干净，出锅要利索，听到了吗？”

　　众小鬼头齐齐高喊，“听到了！”

　　一个小鬼头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火急火燎的从外跑进来，姜原忙给他让出道儿，侧身退到炉火旁。

　　风箱拉的呼呼作响，火势烧的很旺，火星蹦起，四处乱串。

　　伙夫长的眼睛暗戳戳的在姜原身上来回转，手伸向旁边的油碗，眼神骤然阴厉，拿起油碗一步一步接近姜原。

　　油碗的菜油被掺入了一半火油，遇火便能在转瞬间烧成火海。

　　小鬼头端着菜盆，提着生肉，忙的来来往往，姜原小心避让，左躲右闪却始终没有脱离火炉，此时，他已经意识到，这帮人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定要把他困在这方寸之内。

　　火！

　　姜原飞速扫视，伙夫长抬起的手腕和那碗火油扎进他的眼里。他推开迎面扑来的小鬼头，拔腿就走，小鬼头眼疾手快，扔了菜盆，一把抓住他，拼命往火炉旁拽。

　　其他小鬼头纷纷反应，一窝蜂围上来，拖住姜原，死命的往火炉旁倾轧托拽。姜原双脚扣住地面，脖间青筋暴起，推力与反推力形成巨大僵持，突然，姜原涨红的脸颊下一声鼎力闷吼，死死缠抱着他的小鬼头被扔了出去。

　　砰一声，小鬼头撞到了没躲开的火夫长身上。那家伙手中的火油被撞翻，流了他自个儿一身，他气得跳脚，暴骂，“都他妈没吃饭吗？给老子推，死命往里推！”

　　老家伙脱下衣服，像撒渔网一般扑飞开，罩住姜原，急哧火燎的奔火炉旁抽出一截火棍抡胳膊朝姜原砸去……

　　“干什么呢！”

　　一声怒喝震住了这帮恶徒，老家伙手一哆嗦砸偏了，一个小鬼头发出尖厉的鬼哭狼嚎。姜原甩开油衣，跃出包围，快速退到来人身侧。来人是北凉王和光的二哥和义，刚毅微黑的脸上阴云密布。

　　帐内一片狼籍。伙夫长自认有元寿老祖撑腰，料定和义不敢把他怎么着，赔了一笑，道，“将军来后勤，可有要紧事？”

　　和义对王府内斗心知肚明。不过，他两边都无意沾染，冷冷道，“王爷召见姜原。”

　　老头儿接到的密令是火烧姜原，本来一切都在计划中，没曾想突然冒出来个和义。只是，北凉王一向冷待姜原，怎么会在终结之战这么紧要的关头召见他呢？

　　“将军，奴还想问一句，当真是王爷召见的？”

　　和义居高临下睨着他，“你在怀疑本将假传命令？”

　　老头儿忙道，“不敢，不敢。”

　　烤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升官发财之路就这么断了！老头儿气急败坏，冲僵若死鸡的众小鬼头吼，“愣着干嘛？不做饭了？！嚎？嚎什么嚎，一群喘气儿的，烧个人都烧不住，废物，废死得了！”

　　姜原并不能判断和义的话是真是假。但是，伯父的意外出现真真是救了他一命，就在刚刚，他真的以为命就此休矣。他紧走两步，跟上和义，道，“伯父，父亲找我何事？”

　　和义走的很快，冷声道，“到了就知道。”

　　穿过尸横遍野，姜原的脚靴已经浸透了血水。

　　惠兰王朝大殿前，以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围了一圈将士，和光、姜泽，大将魏凉，舅舅步凌仁及表兄步凌康，还有潮州赵氏都在。

　　和光手上的刀在滴血，微眯的眼眸盯着叛首，像两柱利刃。叛首以长枪撑着地面，满身血污，难辨容颜，摇摇晃晃的身子轰然倒塌，跪在了和光面前。

　　将士欢呼，震耳欲聋。

　　姜泽看到姜原，大咧咧抬手勾住他的肩，大掌重重拍了几拍，兴奋的在他耳边道，“这家伙要跟父亲一对一，你看，死就死吧，还非得挨一通打再死。噫，真作！”

　　和光也看到了姜原，扬手把手中的刀抛给他，“过来！”

　　姜原接住刀，未动。他不喜欢战场，不喜欢杀人，更不喜欢这般下的狂热。

　　“父亲叫你呢，去啊，愣着干嘛？”

　　姜泽推了他一下，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这位传闻中颇不受宠的嫡子身上。

　　叛首半跪着，头像折断一般耷拉，看不清脸，口中黏腻的污血一瞬一瞬往外冒，顺着下颌流满盔甲、地面。

　　和光把致命一刀留给了姜原。

　　姜原慢慢抬起握刀的手，刀尖对准叛首的心口，叛首毫无反应，他握紧了刀柄，迟迟下不去手，眉宇间竟是与此情此景极为不符的恻隐。

　　一时间，议论不耐嗤笑渐起。步凌康对他这位表弟的不满明显的带到了脸上。

　　这时，一双比姜原大不了多少却明显粗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一推，刀尖便刺穿了叛首的身体。叛首眼白一翻，直挺挺倒在了姜原脚边。

　　是姜泽。

　　姜泽捏着弟弟的脸，道，“噫，想啥呢。这是敌人，该杀就杀，绝不能手软。你要手软了，他反过来就会杀你。”

　　狂热再起，呼声兴奋震耳欲聋。周围有很多人，死人和活人很多很多，步凌仁远远的看着姜原，只觉他孤立无援恍若置身孤岛，与周边狂热格格不入。步凌仁深知，这一次姜原或许再无翻身之力了。

　　步凌康怒气难消，走到姜原身前狠推了他一把，“姜原啊姜原，我都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我表弟，丢人，真他娘的丢人丢到家了！”

　　他狂乱焦躁，“你知道我爹为了让你能来，跟你爹低声下气的说了多少好话吗？啊！丢人！丢人！我们卫城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姜原未辨一词，微沉的眼底尽含深意。

　　西夷叛乱已定，惠兰王朝势衰如风雨浮萍，一击便能碎成历史。任谁看，此时都是天下易主的绝佳时机，而坐拥近三分之二城邦的肃州北凉便是新君之选。

　　城墙之上，和光微目向南远望。那是金沙域所在的方向，收复金沙，一统天下是他毕生的愿望，而金沙更是心结之所在。

　　“王爷，如今将士们士气正盛，正是一举攻下金沙的绝好时机，还请王爷下令，即刻进军。”和义进言。

　　和光却是摇摇头，“王世子下落不明，南下之举先暂且缓缓。二哥你驻守王庭，其余人等各自返城，北凉军三日后，返回肃州。”

　　一语出，众将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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