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无尽长道暗中困

沈青鸾的手脚和身体依旧被冷水覆盖，一侧脸庞同样处于冰凉之中，不过气流却可以轻易地出入口鼻了。

“喔……咳咳……”

呛出一大口水后，她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然脱离深水。神识刚一回复，她急欲大喊，不想剧痛顷刻蔓延至周身各处骨骼肌络之中，身体被直直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大喘几口粗气后，疼痛感稍有缓解，她咬住下唇，泪水一下子覆满脸庞。

“骗子……你这个骗子……说什么要守护我一辈子……”身体上的疼痛使得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里的伤心却清晰可闻。

在漆黑之中不知哭了多久，她逐渐恢复，手臂用力地将身体撑起，思绪也稳定下来。她终究是十五岁便踏足江湖的名门后辈，思虑、智谋、身手远非一般大家闺秀可比，她清楚此刻再怎么哀伤也无济于事，同时也坚信那个一直向自己展现神奇的男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出事。他眼下若还处于危机之中，那么必定需要帮助，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再于此徒耗时光了。

冷静下来后，她四周打量起来。尽管一片漆黑，但还未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几缕微光令她辨得，当下正处于一条极长的甬道之中。

她记得当时他们二人向湖中光亮处游去，就在即将接近时突遭旋流袭击，云筠危急时刻一掌将自己推了过来……直至片刻之前，自己醒来时已身处此地。

眼下只有一条路，照理说不应该犹疑，但摆在面前的问题是，她不知道现在应该往前还是往后？粗略看过去，在这条极长的甬道上，她似乎处在了正中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团光亮通往的是否就是此地，也不清楚自己是从哪里的口子冲进来的。看着脚下积水没过足跟的淤泥地，她伸手摸了摸边上的石壁，发现非常湿润。深吸两口气后，她抬脚向前。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咬牙前行，约百步后，她停了下来。再次伸手摸了摸边上的石壁，她发现与方才相比，这里就要干燥不少了。

她立刻转身，快步向反方向走出。

如果这条甬道确实是通往地宫的，那么无非一端连接着地宫的大门，一端通向白湖。通向地宫的地方势必趋于干燥，反之，越湿润的地方，便越接近湖水。尽管她耗费多年心血都在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可如今面对摆在眼前的地宫，她却选择了反方向。

因为她知道，之前云筠一掌将她推离的瞬间，自己的心有多痛。地宫可以重新找，但自己绝不可以失去他。他被旋流拖走，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冲向了岸边，而此处离天心岛最近，故而她急切地想要回到水面。

说实话，沈青鸾伤得不轻，她的这点修为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不值一提，周身骨骼多处碎裂，脏器遭到挤压，气血大损。又疾行数百步后，她扶着石壁大口喘气，嘴角流下丝丝鲜红。快速调理了一下体内真气，她勉强直了直身体，感受着掌上的湿润，这里看上去确实是更接近水体的地方。不过她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果然，再行百步后，她吃惊地发现这里的石壁竟又干燥起来。难道自己猜错了？她一边扶着石壁一边前行，不想越走越揪心，她立即停下脚步，再次转身折回。反反复复走了很久之后，她停下脚步捂住胸口，身体微颤起来。

她此时才发现这条甬道上的石壁时而湿润，时而干燥，根本毫无规律可循……也就是说，自己之前想要根据潮湿程度来辨别方向，尽是在做无用功。

“噗……”身体上的劳损加上精神上的打击让她吐出一大口血。

她立刻盘腿坐下，往嘴里送了一枚凝气丹。没有食物，没有出路，入不了地宫，也找不到云筠，这枚凝气丹是她身上仅剩的救命稻草了，如今服下，恰恰说明了她清楚当下已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凝气丹无愧灵丹圣药，小半个时辰后，沈青鸾体内真气变得有序，脸上也有了神采。身体的恢复带来神识的清明，纵然面对此等绝境，她还是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从头理一遍思绪，问题到底出在了哪儿？首先，毫无疑问这儿是一处通道，并且从周遭的温度和压力来看，应该还是在水下。水下建筑十分罕见，那么第二个问题，这里是不是当年先祖沈密修建的地宫？如果是的话，这又是地宫的哪个部分，甬道？外围？还是偏门？

她原先认为这里是连接地宫大门的甬道，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这样。方才她前前后后走了一个多时辰，完全望不见头，而且周身环境似乎一点变化也没有……当然，漆黑的环境也对她的观察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一边小步前行，一边思考，她虽非建筑名匠，却也读过不少典籍，懂得一些基本的常识。世上不会有这么长的甬道，可如果这里不是通往地宫的路，又会是何处呢？突然，她停下脚步，双目睁大，似乎想到了什么。

如果……这里不是直道，而是一个环形呢？

想到这里，她加快步伐，同时更加仔细地观察四周。果然，又小半个时辰后，她回到了原地。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此时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了，因为这里竟真的是一个环形！震惊之余，她生出一丝庆幸与激动，庆幸的是能及时察觉出来，不至耗死于此，激动的是，这种结构……她以前见过！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在沈家的书楼中阅览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这样一种奇特的建筑结构。在沙丘或水下这样的特殊环境里，为了维持结构的稳定，建造者会在主殿的上方或下方修建一条环形的通道，称之为“弧道”。

弧道的作用不仅是保持主体的稳定，和甬道一样，它也是连接主殿大门的通道，只不过入口不是在两端，而在头顶或脚下。换句话说，如果这里真是弧道的话，那么上面或者下面必定连接着另一座主体结构，而那里极有可能就是沈密的地宫。

看着潮湿的脚下，沈青鸾奋力一跃，当手掌触碰到头顶的石壁后，她心跳加速。果不其然，那里十分干燥，没有一丁点湿气。看来猜的不错，这儿就是弧道，而主殿就在上面，她的顶上必有入口。反之，重新回到水里的口子想来就在脚下。

沈青鸾拔出手中“掠影”，耀目的剑光让弧道之内有了片刻的光亮。她一边前行，一边挥剑劈开积水与淤泥，仔细搜寻着通向水中的口子。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停下脚步，看着边上的剑痕，那是她之前留下的记号，她知道自己回到了最初醒过来的地点。她已十分仔细，可一圈下来却依然没有找到出去的口子。

休息了片刻，她重新抬脚，决定再找一遍。经过之前的搜寻，她知道这条弧道不算长，如今凝气丹药力正盛，她有能力反复搜索。不想，没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身子，看着完全没入积水的脚掌，微微皱起了眉。她发现与几个时辰前相比，这里的积水似乎深了些……

她立刻挥出几剑，随着一阵水花四溅，清楚地看见底下不断有小水泡上涌。

“这里难道就是口子？”不及多想，她立刻一剑刺下。

“掠影”无愧上古神兵，沈青鸾未使多少气力，整个剑身便完全没入脚下之地，不过刺入之后她却发现无论怎么发力都无法动弹，无奈只得将之拔出。

不承想，一剑拔出竟引得脚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低头看去立刻惊了一跳。

以“掠影”刺入的口子为原点，一条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更严重的是，越来越多的湖水从那里渗了进来，一下子就没过了她的脚踝。

“糟了！”她立刻想到，此地若真是当年先祖沈密修建的地宫，那它距今至少有五十年之久了，再加之水中筑建本身就是倒行逆施，十分不稳定，必是方才的一剑对这里造成了结构上的破坏。

没一会儿，水已经漫到了她小腿处，照此下去，不消二刻，整个弧道便会被湖水淹没。除非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出口，否则她必然溺毙此间。

沈青鸾又惊又急，好在并未失去理智，随着积水越来越高，她清楚当前要寻找脚下的出口已是不可能了。抬头看了看，她用力一跃，一掌击在头顶的石壁上，为今之计，唯有设法找到通往上层主殿的口子了。

怎奈这弧道之内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她每次都需要蹬踹边上墙壁，通过跳起才能够到顶端，十分费力，特别是在当下这种紧急的境况下。

不知试了多少次，全无所获，就在她运起真气，再一次跃起时，弧道之内突然发生猛烈的晃动，她一下跌倒在地。与此同时，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整个空间已被湖水充满。

本来就是一片漆黑，如今又被淹没，沈青鸾完全失去了视觉，她胡乱地挥动手脚，根本不知道应该往哪儿游，也抓不到任何物体倚靠。

长久的闭气让她的脑袋又沉又痛，手上的动作逐渐迟缓，再怎么挣扎似乎也改变不了最终的命运，她不禁凄然，自己终究是要终结于此了吗？

突然，很多画面浮现在了脑海。母亲的面容十分模糊，但轮廓却很清晰，叔母的笑容令她在冰冷之中尚能感到一丝温暖，父亲被白霜浸染的双鬓、二叔洪亮的嗓门、大哥沉睡而安详的面容、文静的沈百鸣、嬉闹的沈雉风……这些都像烟花一般猛烈绽放而又快速消寂。

当所有的画面都失去轮廓，留下的光影汇聚成另一个身影。迷离之中，沈青鸾嘴角挂起一弯弧度。

“永别了……”

于她来说，此生虽然短暂而仓促，但能遇见命中注定之人，也不算枉负了。

或是逐渐接近死亡，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甚至产生了幻觉。她总觉得那个脑海中的身影越来越真实，似乎一下子跳到了自己面前，她感觉身体被搂住，不断地向上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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