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琦绝笔

秦缨跪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封沾了血迹的信，半天没有说话，他眼前是仰躺在月光里没了呼吸的汤玉琦，姑娘闭着眼睛，清秀的脸上鲜血横流，显得阴森可怖，再不复往日半分温柔可爱。

        秦缨就这样出神的看着她，眼角的泪不知何时都流干了，风一吹便刺得皮肤生疼，刀子剐肉一般的刺痛逼得他不得不眨眨眼睛，收回来的目光落到手上捏着的东西上，秦缨伸手拆开了信封。

        封口被撕开，一张单薄的信纸便从信封里掉了出来。

        他就着今晚格外明亮的月光，凝神看起了这封汤玉琦临死前拼命也要送到他手上的信件。

        纸上字迹娟秀，确实是出自面前人之手。

        公子，见信安。

        心中实有无数感慨，可是提笔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思来想去，还是要先与你告罪，公子，玉琦对不起你，我确实是骗了你，而且是所有。

        你眼里的汤玉琦柔弱可怜，温柔贤淑，可是那并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汤玉琦从有记忆起便是北燕的一名暗卫。

        我捏造了亡父孤女的身份，又故意引来虞世子的纠缠，这一切都是为了混进秦家，陛下信不过秦大人，所以要安排一个人进去监视秦大人，而连话都不会说的我，就是最好的人选。

        我虽因圣命不可违而蒙骗于你，监视着秦大人，可是公子，有一件事情我却真正不曾骗过你，那便是我确实是一个哑女，不过可笑的是在这件事上要说全然不曾骗你竟也是假的。

        我是哑女，却并不可怜，因为自懂事起身上使命便只有收割人性命的我本就无需说半句话，我活在鲜血与利刃当中，鲜花长裙与我没有任何干系，面蒙面罩，身穿黑衣，这才是我的生活，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也从未有人可怜过我，除了你。

        所以即便现在说来显得非常自私，我也还是要说，公子，遇见你之后过的那段日子是我今生最快活的日子。

        可是就像春花总会凋败，我的好日子总不会长久，在收到陛下书信让我全听虞太保调遣时我便知道自己与你要彻底站到对立面了，蛊毒在身，我无法抗旨，但也不想认命，于是我在刘家动乱之时尽力送了书信给秦大人，让他领兵去救人，但他救下刘家却来不及救下城门外的肃北军。

        那夜我看着城门外的惨状，心里彻底无言了，我第一次看清楚自己是个多么坏的姑娘。无情无义，冷心冷血，北燕有我此等之民乃是国之耻辱，于是我在那晚萌生了死志，可是临到了刀架上脖子了，却突然又不舍起来，我还没有跟你道别，又或者即便是不道别，我也得再见你一面，如此我才能放心合眼。

        所以我主动请缨一块去江南接陛下，我待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心里一片平静。我并不知道是你，只是觉得那人很厉害，一会想我要是这么死了似乎也很好，一会又想我不能死在这里，那样的话我便无法在下个驿站处返回来见你了，这并不是我千里迢迢赶来想看到的结果，总之阴差阳错的，你掀开车帘，我刺中了你。

        谁也不知道我在发现来人是你时心里是何感想，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发现你身份那一刻我的那一分感受到底是害怕还是快意，是害怕你就这样丧命于我手还是快意你能同我一块死，或许两者都不是又或者两者兼有吧。

        但这个问题我后来就明白了，是害怕，无论是午夜梦回的惊醒，还是再拿长剑时抖如筛糠的手，都在告诉我是害怕，怕你真就死在了我的剑下，那怎么可以？我的小公子年岁尚轻，还未建功立业，做你心心念念的大将军，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在我这么一个烂人手里呢？

        于是便又开始担心自责，无数个日夜的担心，终于求得一点眷顾，后面再在燕都遇见回来的你时我几乎当街落下泪来，一路守着你进了长门宫我才回去，告诉了秦大人你回来的事情我便着手准备来以死告罪了，贱命一条，能死在公子手里是我的福气。

        公子，玉琦此生身不由己，对不住太多人，可我无情无义，早已不为生死所动，真正让我心生愧疚的便是欺骗了您的一腔赤诚，如今已至绝路，玉琦最后回报您一点微薄消息以做歉礼。

        虞生反心，勾结胡部，八月十五，里应外合。

        最后愿公子余生平安顺遂，一切皆好。

        玉琦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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