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毛病
“我认识个傻子,有一天看他挺难过的,我就问他怎么了。
他说他昨晚上喝完酒去PC,办事前,大姐问他喝酒了么,他一紧张,说自己没喝。
他说,撒完那个谎之后,他一直感觉很愧疚。”
——原斌(2014)
梁续这几年韬光养晦的人生轨迹,似乎抹去了曾经的种种劣行。以至于他错误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触碰法律的边缘。
所以当女人,熊,聒噪的保安,小孩子竖起的手指出现在眼前。他感觉一瞬间像是被这现实隔离在外,脑中做梦般分不清真假,一片晕眩,身上潮热泛起。他半张着嘴巴,急迫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那一刻他只有一个疑问,便是为什么我不在家陪带孩子,为什么我要和一个刚知道名字的傻逼,到几十公里外的剧院后台摸狗熊。
“走啊!哥!”Sunny用力的拽动他的袖子,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兽栏之外。
阳光洒下,刺痛双眼的白茫茫一片,他的五感六知终于跑了回来。
“走啊,哥!”Sunny看他愣神,急急催促道。
梁续瞪着眼睛看着Sunny,表情渐渐扭曲:
“你——他妈——干什么——啊——”
“哥,先走吧!”Sunny的表情已近乎崩溃,双腿早就摆出了狂奔的架势。
梁续明白过来,可还不等把僵直了的腿拔起来,那个叫嚷着的保安就杀到了跟前。
梁续懵了,下意识的往后使劲,他脑中突然想起当年在烟台盛传的街头骗子。说是有骗子们嘴里含着药包,路边与人搭讪,一张嘴对面儿就迷了,跟着买一大堆破烂回来。
回忆起这女人种种莫名其妙的行径,他突然不知道该信任谁。
“干啥呢你们!”保安指着梁续的鼻子尖呵斥道。
“——怎么了?”梁续仔细在脑中思索着对策,让他感到一丝慰藉的是那个女人似乎也没有跑的意思,还算够义气。
面前的小保安似乎也很少遇到类似的事情,语气虽凶,但看起来也没多少底气。用问题回答问题是一个优秀设计师需要牢牢掌握的本领,用这招争取时间,总是屡试不爽。
“我问你们干啥呢?”
“什么干啥呢?”梁续耍起无赖。
看梁续似乎有了主心骨,Sunny心里也稳妥了些,环住了梁续的胳膊,紧张的四周张望着。
“你小点儿声,”梁续压住气息,装作淡定的样子,“嚷嚷什么啊,走错了呗,怎么了?”
“走错了?”小保安显然不信,“走错了能走到熊栏儿里去?”
“你问我啊?”梁续皱起眉头,毕竟也算行业内的,心中琢磨出了问题的破绽:
“你这厕所的标识又不明显,走两步就转迷糊了。你们胆子挺大啊,这后台有动物就整个平房一关?出了事儿怎么办!”
“他胡说!”保安身旁的孩子指着梁续嚷嚷道,“我看见了,他们偷狗熊!”
Sunny听罢便要上去揪那孩子,被梁续死死别住胳膊,不敢动弹。
“什么玩意儿啊,”梁续摆出一脸滑稽的苦笑,“他妈的偷狗熊?你信么?”他看向保安,“谁家孩子,赶紧领走吧,小小年纪胡说八道的。”
梁续说完,胳膊稍微使力,示意Sunny便往外走。
“那么大个牌子写着禁止入内呢,你不识字么?”小孩儿似乎受到了侮辱,在后面咆哮,将手恶狠狠的指向Sunny。
“不识字!”Sunny顶了一句,而后撇过眼神,似英雄一般。梁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禁加快了脚步。
“别走,”小保安伸手拦住两个人:“罚款,你们这是违反剧院制度,罚款交了再走!”
“什么JB制度,我又不是你们单位的。”
小保安却不依不饶,紧跟两步伸手围住了他们。
眼看周围顺声音来的人越聚越多,梁续只好认栽:
“成吧成吧成吧,罚钱吧,算我倒霉,罚多少?”梁续将态度软了下来,此刻只要是能从这院儿里走出来,万八千儿也值当了,早些息事宁人的好。
“凭什么?”尖利的一声从身侧响起。
“没钱!”Sunny的两条眉毛似要竖起来一般,将手抱在胸前,“给你厉害的!跟我们要钱?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哥是谁?”
保安本都看见梁勋掏兜了,一听这话,还真是下意识的又小心的瞅了梁续几眼,低了声音问道:
“你谁啊?”
梁续无奈的涨红了脸,一时也编不出什么能唬住人的头衔。还没等她张嘴,Sunny便又在一旁插话了:
“弄死你信不!”
“你们这,这是什么态度你们!”小保安把手机掏了出来,“报警吧!报警吧。”
“别别别——”梁续赶紧上前去拦,虽然平日里顶烦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行为,可自己幸福人生刚开始,不能冒这个风险。他满脸堆笑,小保安却似乎因为他的上前更加恼怒了,死死护住手机,扭动着身体。
“你别动手!”
眼看人越聚越多,梁续只感觉血往上涌。正这时,一旁畏缩着的Sunny似终于醒了一般,上去一把扯住小保安拿手机的手,用力咬了下去。
“操——”小保安吃痛,手上松了劲儿。Sunny不等他反应,夺过手机,一甩手,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手机应声而碎,裸露的金属器件儿反射出耀眼的阳光。
梁续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得目瞪口呆,Sunny却毫不犹豫,迅速向剧场大门的方向迈开步伐。
“走啊!哥!”
梁续知道再周旋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慌忙撒开保安,向着Sunny跑去的方向狂奔。
“□□马——别跑——”
声音在耳后越来越小,梁续只感觉自己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老胳膊老腿儿在一次次的震荡中酸痛不已,后悔当初起没办楼下的健身卡。
好在正好赶上了演出散场,人群们匆匆的向剧场外走去,两人得以混入其中。
待回到街上,梁续才稍微稳了稳心神,瞅准一个楼栋,伸手拽住Sunny,拖了进去。
“你怎么回事!”梁续将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有病吧你!”他想咆哮出来,却又怕引起周围的注意,引得一阵咳嗽。
“嗨——”Sunny倒不像他般狼狈,只是满脸的愧疚,不停陪着笑。
“嗨什么嗨,别嬉皮笑脸的!”梁续一挥手,“你是不是这儿——”梁续用手指着脑袋,“不大正常啊你!”
“哥,我错了,我错了。”她看出梁续是真的不悦,赶忙将双手合十,拜佛一样放在胸前。
“谁让你摔人家东西的,你这一摔,那,那,”梁续终于喘匀了气息,扶着腰站直,想着词儿,“那TM性质就变了,”他愈发觉得这事儿不对劲,细细的打量起Sunny来。
若说外在,倒真不像个疯子,虽说穿的都是几年前的款式,但搭配的总没有什么奇怪之处。那张还略微有些稚气的脸上,妆容已经被汗水冲的乱七八糟,给此刻的惶恐和愧疚加了不少分。
“哥——那就是个小保安——”
“小保安怎么了,”梁续一瞪她,也给自己找好了台阶:“我们这种身份的,要以理服人,欺负个保安算什么本事!再说了——”梁续有些骂不动了,“你怎么还能走到那里去!懂不懂什么叫危险啊?这要是出了事儿怎么办,我他妈可不给你收尸我告诉你!”
“我,”Sunny的神情有些复杂,语有迟疑。
“再有这么一次,你就给我走!”梁续斜楞着眼看着她,“真是——”他将衣襟儿和袖口整理了一下,“什么玩意儿啊,丢人都丢出花样了——真的是,听见没有!”
“哥,”Sunny身子越缩缩越低,“哥你别赶我走,真的哥,”那脸上的表情越发恐惧,似乎梁续正拿到架着她的脖子,“我保证再不乱跑了,哥你别生气成么,哥,求求你了。我保证再也不惹事儿了。”
“业障啊,”梁续在心中把当年的那个自己骂了一百遍。用手揉了揉眼睛,叹出一口气,半晌神色才放晴。
“走吧!以后不许摔别人东西,听见没有!”
Sunny脸上的委屈和哭丧瞬间消散了,演技之快,直把梁续惊得有些后怕。还不等他拧回身子,这女人便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拉住了梁续的袖子。
“诶诶——别拉拉扯扯的。”
吴越远远看见两个人走过来,赶忙将手机揣回兜里,冲两个人招招手。
梁续一脑门子官司,屁股后面跟着个臊眉耷眼的拖油瓶,说不出的别扭。
“上车,上车。”吴越摆出个客套的笑容。
梁续看吴越的表情,这小子演技有些过了,这么谦卑。等应付完这姑娘,肯定得变着法找回来。
“诶,”吴越一拍他肩膀,梁续吓了一跳,一回头,两个单眼皮弯成了虾米。
“梁老师,我来开吧,我开会儿车。”
梁续一愣,他是知道的,打从吴越当了“领导”,出去玩儿永远是往后排蹿,懒得不行。没想到为了帮自己找面子,能做到这种程度,心中顷刻有些温暖,索性把钥匙丢了过去。
吴越二把刀似的上了车,假模假式的把座椅调好,系上了安全带。火一点着,八缸的声浪传来,吴越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呵,真有劲儿。”
梁续撇了他一眼,扭过头,懒得放声。
车子开上主路,天色逐渐黯淡了下来。梁续和Sunny各自看向窗外,吴越在后视镜里前后打量着,先张嘴打破了尴尬:
“怎么样啊——演出看的,好听不?”
两个人闻言都看向他,却谁都没有回答。梁续团起衣服,冷哼了一声:
“还他妈演出呢,”梁续抱起肩膀看向窗外,“企,小吴你都不知道——跑人家后院儿找狗熊玩儿去喽,叫人给他妈赶出来了,”他说的不过瘾,又拧回头看向Sunny:“你说你是不是有病,要不我找个医院给你看——”
“诶,正常!”
吴越打断了他的话,依旧是一脸谦和的笑容。这“正常”俩字着实把梁续吓了一跳,嘴边接下来的埋怨被卡在了嗓子里。
“年轻人嘛,就要勇于尝试。”吴越越说越离谱,又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后视镜里的Sunny表情轻松了一些。
“对了,姑,姑娘。”吴越没管在一旁看傻了的梁续,接着问道:
“哪儿来的来着?”
Sunny清了清嗓子,“呼玛。”
“嗯——好,好地方。”吴越拿出一副见多识广的坐派,“山也好,水也好,是在东北还是内蒙来着。梁老师,年轻人嘛,谁还不犯点儿错误,梁老师你当年不也很冒失嘛——那个,酒店订好了么?”
也许是吴越柔和的语气,让Sunny竟也慢慢放松了些,她看着窗外黑暗中逐渐林立的高楼大厦,慢慢陷入愁思。她总算来到了这里,虽然东西还没拿到,但总算是有了一丝希望。
这里的夜似乎永远也黑不透,每一个巨型的玻璃缸里都那么多盏尚未熄灭,透着暖意的光。
“还没——”
“你有毛病啊?”
梁续实在忖不住了,拧身瞪着吴越,“你吃什么脏东西了还怎么着?”
“啊?”吴越像是没听明白一样尴尬的笑了两声。
“啧,不是你他妈会不会开啊,”梁续伸手去驾驶室。吴越却像是很畏惧,身子狠狠一缩。
“怎,怎么了?”
梁续被他一惊一乍的反应也吓得够呛,“换挡啊,都干到七千转了!你开你妈呢!”
吴越赶忙用手摆弄起档把,太久没开手动挡车子,竟然忘了。车子猛烈的先向前又向后的晃动了一下,给几个人甩的够呛。
梁续是又气又心疼,这才开了半年不到的新车,他和媳妇洗车都不敢用自动的,竟被这么折腾了好几公里。
“啧,我说声儿不对,不好意思啊梁老师,你说你买啥手动挡啊——”吴越打着哈哈皱起眉。
“行了行了小吴,你别他妈开了,我受不了了。来来来停车!我来,神经病一样。”
吴越却好像没听到一般,自顾自说着:
“也好,买瓶水去,Sunny你喝啥?”
车子在路边停下,俩人下了车,吴越还不忘了回头冲Sunny挥挥手,而后面带笑容的向路边的小超市里面走。
梁续像盯着六个脑袋的外星人一般盯着他,见吴越手里偷偷的将车钥匙按了个锁,赶忙说道:“唉,人在车里你锁——”
“走!”
吴越表情没变,拿牙缝用力的挤出一个字,而后用胳膊肘别住梁续,向超市里领去。
车内传来的视线被货架子隔开,吴越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是——”梁续气儿不打一处来,“你差不多得了,诚心恶心我呢是怎么着?还是突然看顺眼了,要来一炮?那你也不用这么舔吧。”
“呵,”吴越脸上总算回到了平日里睁不开眼的状态,拿出手机扒拉两下,递到梁续手里。
“自己看吧。”
梁续狐疑的接过来,是一份打开的文件,屏幕上沿显示着标题——“2019年9月北京□□人员准名录(附因)”,他半信半疑的往下翻着,总算在表格的末端找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下意识的回头向车上看,却被吴越一把拉了回来。
“是——”
吴越冷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不,不能吧,”梁续傻了,越想越觉得后怕
“明白了?”
他还是有点儿不确信,将手机递还过去,“现在这女的长得都差不多——”
“跑不了,”吴越压低了声音,“地方都对的上。”
梁续深吸一口气,“这——”
“别嚷嚷!你就傻吧你,”吴越埋怨道,“大老远的半个中国,跑来听歌儿来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梁续倒吸一口凉气,这种人他是听说过的,或多或少都有那么点儿“不正常”。
“我就说——她指定是有事儿,都跑狗熊窝里去了,你说正常人能进去了么?”
“你到底怎么招来的啊,”吴越掏出手机来,紧锁眉头,“你,你瞅你惹这破事儿。”
比起梁续,他还是更常和这些人打交道,也更淡定一些,他拨弄起号码:
“别墨迹啊,报警吧,把人交了。”
“诶你等会儿!”梁续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啊?”吴越一愣。
“呃——”梁续有些迟疑,“不是,那个——”他想了想,从架子上拿了瓶水,走到货架边上探出身子,冲车里摆了摆。
Sunny开心的点了点头,脸上是刚见面时阳光的微笑。
“——你这东西,真的假的啊。”梁续回过身,一脸愁容。
“疯了吧你!”吴越侧身躲避着梁续的手,按下手中的号码。
“咱不能这么干啊——”梁续还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用手拦住,“报警?万一错了呢?你也看着了,人大老远来投奔我,又没要别的,我特么叫警察来给带走了,算什么啊?”
吴越推了梁旭一把,“梁续你他妈装逼也有时有缓儿行不行?什么时候了还假仗义呢?”
“唉呀——能出什么事儿啊,你也看着了,这不像坏人啊。再说了,你说我也当了爹的人,这么干是不是太不厚道了,不怕遭报应么?”
吴越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的叹出来:“那你说咋办?”
梁续掐着腰,晃悠起身子,“要不——咱跟她问明白了?说不定能帮上——”
“梁续你是个啥啊?叫你两声梁老师你真把自己当人物了?帮?你帮的上么?”
梁续瘪瘪嘴,自己的斤两,吴越自然是知道的,“那,那你好歹让我把这逼装完呗。大不了,明儿一早咱就说出了点儿急事儿,打发走就是了,起码人家不恨我。”
“明儿早上——白天是没事儿,”吴越咂咂嘴,手微微指向车里,“晚上你能看着么?她晚上跑□□广场上闹去了,回头警察还不是得查你?你那无犯罪证明咋办?”
梁续挠着头,犹豫起来,“我又没帮她,这能算么——”
“这是不能算,回头警察天天叫你去了解情况就他妈香了?你可是想好了,今儿晚上你一分钟都别睡,把眼瞪圆了给我看住了——”
“得你看着。”
“什么玩意儿?”吴越怀疑自己的耳朵,“我?”
梁续哭丧着脸,犯了难:“我今儿晚上得去接媳妇孩子回家,我上哪看着——企鹅,越哥——”他墨迹起来,“帮帮忙帮帮忙,帮我看一晚上。你说,孤男寡女的也不算委屈不是,也没准儿你们摩擦出点儿啥火花来,是吧,我看身材其实还可以——”
吴越听着梁续的没完的仰给,看着外面夜幕西垂,半晌似乎有了主意:
“成吧。”他转过身,低压着眉头,却避开了梁续的眼神。
“你有地儿过夜么?”
“仗义!”梁续大喜若罔,“那我定个酒店。”
“不行不行,”吴越忙按住了他胳膊:“这种上了单子的,身份证都备案过。这时间你前脚入住,后脚人就到了,到时候你可说不清。”
“那怎么整啊。”
“要不去你家?”
“别闹了哥,”梁续将脑袋摇成拨浪鼓,“妈的早上我媳妇孩子一进门,一个上访的一个抓上访的跟屋里坐着,再吓出个好歹的。”
“你大北京来了十几年了,”吴越有些不耐烦了,“连个能安排过夜的地方都没有?”
“有倒是有,”梁续突然有点儿难为情,“可就是——条件差点儿——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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