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哑女的世界（13)

次日清晨，果然，没多久就有大队的东洋兵前往东市。

        冯季德父子这个时候恰巧从东市回来了，看到路上的大队人马，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走到店门口正好碰到出门的璐璐。

        “小姐放心，不会有事的，秦老身边的那位助理小言刚刚癫痫发作，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已经气绝身亡了。”冯季德十分平静的说道：“那女人曾患有癫痫的事医院里人人皆知，所以是意外。”

        璐璐说道：“果然，难怪秦老一直有意防着助理。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秦老一直留她呢？”

        冯季德继续说道：“她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只知道她跟在秦老身边很多年了。最早是因为仰慕秦老的医术，所以跟着他学习，一开始也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我听小顾说，有一次他值夜班的时候，看到小言悄悄进入秦老的休息室里东翻西找，还有就是对医院的药品监管特别上心。所以秦老后来就留了个心眼儿，暗地里防着她。这次若不是她告密，姓苟的也不会来得那么快，不过好在没抓到什么把柄，眼下死无对证，总算是逃过一劫。”

        璐璐默默的听着，沉默片刻后，摇头道：“若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东洋军也不是草包，没有证据只怕也会被他们造出证据来，就像当初我爸妈一样。他们一直怀疑，但是从来没有抓到证据，最后直接痛下杀手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冯久说道：“小姐，我在坊间听到，老爷和夫人的死似乎跟孙邵有关。”

        璐璐正要问他时，只见杜华荣兴冲冲的进来，满面春风，吓得璐璐以为她见到了哥哥。

        “什么事这么高兴？”璐璐示意冯氏父子下去后，拉住杜华荣问道。

        “你猜”，杜华荣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我哥哥联系你啦？”

        “什么呀，他会主动联系我？唉，算了，不吊你胃口啦，是你的青虬哥哥回来啦。今天早上五点多抵达申城，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杜华荣双手掐住她的肩膀，使劲摇她。

        “是嘛”，璐璐的反应没有杜华荣想像中的激动和高兴。

        “不是，你未婚夫终于回来了，你不高兴吗？”杜华荣没想到璐璐表现得这么冷淡，有些奇怪。

        “都是没影儿的事，什么未婚夫，不要再这么说了。我跟他只怕不可能，你又不是没看到，孙邵一直在拉拢顾叔叔，他也许很快就是别人的未婚夫了。我们家，家都不在了，哪里配得上他。”璐璐说着，眼睛有些湿润了，她看着自己这双早就沾满鲜血的手，早已不是那个指如水葱的娇小姐的手了。她能做的，除了替父母报仇，不敢有其它设想，个人情感于她而言就像镜花水月。

        “如果他来找你呢？”杜华荣问道。

        璐璐低下了头，没有回复，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顾青虬。他们已经五年多没有见面了，世界早已翻天覆地，他还会像以前一样护她周全对她专一不二吗？她不敢细想下去，她要做的是应对下一个目标。

        第二天中午，璐璐正在店里盘货的时候，店外一男子站在门口打量门头，雪儿在门口看到，兴冲冲的跑到璐璐跟前。看到雪儿的高兴样儿，她料到是顾青虬来了，便放下手中的活儿，整了整衣衫准备出门迎接。顾青虬已经进来了，他一身灰褐色的法式洋装，清爽俊朗的外表，仿佛全身都散发着光芒。

        他放下手里拧着的皮箱，微笑道：“璐璐，我回来了。”

        璐璐一下子呆住了，手足无措的她静静的站在那里，一时忘情。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几次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雪儿看到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说话呀，快说话呀。雪儿看着他们四目相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是没人出声，都快急死了。

        店里的师傅伙计们也不敢打搅他们，都装模作样的干活，时不时朝这边偷瞄一下。雪儿忍不住上前去摇摇璐璐的手臂，示意她说话，她这才缓过来。

        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勉强挤出个微笑：“青虬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好久不见。”

        正在这时候，福姐从后院出来，热情的跟顾青虬打了声招呼，接过他手里的皮箱，引他到后厅休息。

        雪儿拉着璐璐的手跟了上去，而后又跑到后厨挑选几小碟子精致点心端出来。她沏好了茶，便识趣的退出来，去了前厅。

        顾青虬看着璐璐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暗暗吃惊，面前的这位姑娘的一举一动全无往日痕迹，容貌更是面目全非。若不是刚刚杜华荣告他实情，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他一直盯着她，久久的说不出一句话，不知从何说起。他今天早上从父母那里得知高家的变故，他痛恨自己没能早些回来。他无法想像自己的心悦之人，这一年多来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压力。

        璐璐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脸，笑道：“我曾跟着一位善长易容的老先生学习过一阵子，青虬哥哥觉得我的易容术如何？”见顾青虬眼圈发红，她又强颜欢笑道：“为了在申城活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过去的高璐璐被大家遗忘，这样才安全。”

        “抱歉，璐璐，是我回来晚了，我应该早些回来的。你为什么不告我？为何信里什么都不说呢？”顾青虬声音有些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紧紧攥着拳头，心里一阵酸痛。

        她想说，她不知该如何跟他说起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命运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她想说，她不想顾家因此受到牵连，他的父亲也不想。她想说，即便跟他说了，于结果也无裨益，或许还会更糟。她想说，这一年多以来她的确盼着念着他能早些回来，却又害怕再度与他会面。她想说，她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受人尊重、受人欢迎和喜爱的高家大小姐，而是手染鲜血、冷血无情的复仇者。她想说他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婚约、誓言、相守的承诺，都随着父母的死一起掩埋了。

        可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沧桑巨变，不知从何说起。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说道：“青虬哥哥，谢谢你能来看我，只是时过境迁，以前的璐璐已经不在了，我现在叫王路。”

        顾青虬忙说道：“不，我会跟父母说，我们立刻成婚，相信我！”

        璐璐摇头道：“青虬哥哥，你对我的情意我知道，可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到此为止吧。这样对谁都好，我、雪儿、还有老冯他们，我们现在只想安全的活着。如果你真的为我着想，别再来了。”

        顾青虬听了她的话，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他看着她，沉默片刻后说了一句：“你等我的消息，我一定能解决好一切，信我。”然后，起身离开，走至前厅，跟福姐交待了几句，便出了店门。

        璐璐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不见，终于忍不住抱头痛哭。她以为她心坚如铁，意志超凡，一心复仇不会为情感所累。她真的太高估了自己。许久以来被压制的痛苦和脆弱，此刻终于崩不住了。

        雪儿站在门外看着她哭，她有一点点理解她，却又不完全理解。她内心对顾家少爷多了一丝期盼，即便希望渺茫，她还是期待着他能庇护璐璐，能救她出这个复仇的泥潭，能给她一个长久的安身之所。

        她唯愿璐璐能一生平安喜乐，幸福终老。

        如果命运一定要如此残忍，那就让她承受吧，反正她只是个孤儿，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这十三年的生命是高家给的。璐璐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曙光，如果光不在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曾不只一次的这么怀疑过：是不是因为她是个不祥之人，才会被亲生父母抛弃，才会给高家带来灾祸？可是，璐璐常告诉她，生逢乱世，福祸难料，一切的罪恶缘于战争，缘于贪婪和欲望。而她是她的精神支柱，看着她画画的样子，她就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于是，雪儿觉得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因为璐璐，她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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