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扯淡

　　
第二天，万培国收到了任务，与药厂和化工厂、机械厂协商合并重组工作。郑大斌语重心长地强调了这个任务的重要性，而且提醒他已经被领导重点关注。
1987年1月13号，农历十二月十三日，企业改革工作会议在药厂举行，会议由谢文明主持，郑大斌、万培国、药厂的领导班子和两名助理，化工厂、机械厂的党政一把手参加会议。会议主要内容是，药厂要把化工厂和机械厂重组进来。
听到这个内容，张道远的脸当场就黑了下来，一家卖日用品的，一家做农用机械的，跟药厂八竿子打不着，加起来有千把号人，要他们做什么？吃白饭吗？
张道远自然不会当场表态，悄悄地给关元庆使了个颜色后，道：“郑主任，万主任，这两天岛国有个项目需要我过去洽谈，机票都是提前订好的，没法改期，我委托关书记直接跟你们对接，你看可以吗？”
说完话，见郑大斌、万培国脸庞上虽然古井不波，但目光却冷的如同这腊月的寒风，连忙又补充，道：“老关，我建议你们先成立个工作组，你为组长，向东，佩玲，柏宇、明辉为组员，积极配合各位领导的工作！”
这会儿万培国的目光稍微缓和了一点，敲敲桌子，道：“年底确实有点忙，我看你们这些老总真的没有太多时间参与重组工作，就再抽调几位基层人员吧，我听柏宇说那个技术员唐志勇挺不错，他算一个！”
郑大斌又重申了一遍重组工作的重要性，强调了客服困难尽快形成结果的决心，让大家齐心合力共同肩负起历史使命。
由谢文明带队的工作组下午就来到了化工厂，唐志勇身在其中偷笑，这个工作组几乎他们家的组团了，万佩玲，陈柏宇不说了，张明辉自己懒得来扯淡竟然派万红过来了，另外就是关元庆和王向东。七个人的工作小组，他们家人占了四名。
众人转了一圈化工厂，仓库，车间都认真看了看，之后才来到化工厂的会议室里，厂长刘富根带领着其他六人坐在圆桌的外围，刘富根年龄不大，三十露头的样子，另外六人虽然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大家谁也没有把厂长刘富根和这个工作组放在眼里，一个个夸张的抽着烟大声地说着话。
万佩玲皱着眉头与万红一起坐在离窗户近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几分报表。
大家都在知道一帮不当家的人坐在这里开会，纯属扯淡，谢文明和关元庆说了一通没有营养的话，大家都在耐着性子听，化工厂的几名副厂长刚开始还算安静，轮到关元庆讲话时他们已经失去耐心开始交头接耳。关元庆讲话结束本该王向东说一段，出乎意料，王向东却问唐志勇他有什么不同意见？
对于王向东的政治情商陈柏宇已经深恶痛绝，连忙给唐志勇使眼色，让他开溜或者搪塞过去就可以了，结果没想到唐志勇就开始动作了。
掏出一包中华烟，给谢文明、关元庆、王向东、陈柏宇、刘富根一人发了一根，自己点上一根，把烟放到了桌子上，道：“刚才不抽你们的烟是因为我抽惯了中华，再抽其他的没味儿！本来啊，我想给你们几个老总也来一根的，想想算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人啊就是奇怪的动物，有资本的人想着怎么低调才好，没资本的人吧总还想着瞧不起别人。就像你们这个化工厂吧，三个也都发不下来工资了，过年怎么给孩子老婆交代都不知道，在财神爷面前你们还装清高！年龄大的有五十多岁快退休的，年轻的也都四十来岁了吧！在外面前扛起了脸皮，在家里能对得起老老少少？”
其貌不扬的，看上去很诚恳的刘富根脸红脖子粗，连忙道：“唐工，各位领导，我向你们检讨，我们怠慢了你们！我们厂确实遇到困难了，就像刚才你看到的，货积压在仓库里，车间停工，工人等着发工资，是我无能，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跑的路子都跑了，就是没人愿意借钱！”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骄傲，无形中会把人分等级。在刘富根眼里，他是一把手，就要比在座的很多人高贵，哪怕今天需要求着任，表面谦虚实际上一样不会轻易放下身份，那些副职肯定是在他的授意下才表现的极不恭敬。
看了一圈这个班子，山头，官僚，蒙蔽着他们的双眼，思维不变，想要重组何其难，想要发展何其难，叹口气，唐志勇道：“你们厂也就四百人，平均下来一个人一百五十元，也就是六万元，解决眼前这点钱，不是难事儿，难的是你们的思想不改，将来想发展很难！”
“唐工，能解决一部分工资？”刘富根狐疑的问道。
“刘厂长？你们有三十多万的存货，还愁几万块的工资？有两种方法可以救你们。第一种方法是求人，让全市的好企业都可怜你们，今年的职工福利只发你们的洗发水肥皂。”看着被说落的嘴角抽了抽的刘富根，唐志勇继续淡淡地道：“第二个方法，就是你们这些让职工跟着你们连饭都吃不上的，所谓的领导，放下你们的脸，带领着全体员工，全员推销你们产品。离过年还有十几天的时间，这事儿你刘富根干成了，至少能证明你的脑子能够救活这个化工厂！”
刘富根刚想张口表态，唐志勇一摆手，打断他的话，道：“话不要多说，要多干！谢科长，关书记，你们看还有事儿么？没事儿咱们散会，这个会议室太冷别让万厂长和万会计感冒了！”
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唐志勇，尤其是万红，她在会桌上头都不敢抬，拿个笔记本认真地记着笔记，结果唐志勇直接骂人。
出了会议室，陈柏宇低声说：“志勇，你有点孟浪了！”
瞥了一眼陈柏宇，唐志勇道：“柏宇，这里面坐的都是自己人，大冷天的跑到这里何必扯淡，我给他们打一针，他们迎难而上了就生，我将来还会帮他们的，如果他们连这几句话都听不下去，那就自挂东南枝吧？”
“自挂东南枝？哦，孔雀东南飞。”陈柏宇愣了一下，“上吊！你说话有意思，有时候让人反应不过来！”
吉普车里，去机械厂的路上，王向东也挤上了这辆车，笑着对坐在中间的唐志勇，道：“小唐，等会儿我再给你个机会，让你骂骂？”
“那个谁，等会在机械厂你别再发脾气了，人家要打你的话，溅我身上血，我就倒霉了！”万红在边上小声说。
“嗯，机械厂厂长的级别比较高，原来是农机局的副局长，骂他们确实容易挨打。他们这个厂是社会发展的问题，不完全是经营和思路的问题，想要起死回生不如重新建个新厂，救是救不回来，这次过去的重点是看看里面的职工有多少能用，你是没见过，双职工发不下来工资，过年连顿饺子都吃不上，还不如农民有块地种！”唐志勇叹息一声，上辈子纱厂、服装厂的下岗职工全家自杀的听了好几起。
车里本来就挤，万红坐在唐志勇边上，听着他高谈阔论，突然感觉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在他身边慢慢地竟然有种很安全的感觉。
“小唐，你看问题很透彻，比很多老干部都明事理，窝在车间里可惜了，你自己有没有想法，我可以尽点绵薄之力！”王向东扶了扶眼镜，不是特别之心的说。
“王主席，你啊，就是遇到问题太自我，你什么时候学会换位思考，你就厉害喽！”唐志勇拍了怕王向东的肩膀，笑着道。
王向东连连点头，突然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望去，他皱着眉头望着前方一动不动，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在他面前他自己竟然有种做小弟的感觉。
坐在前排的陈柏宇看到了这一幕，心里图图的跳了两下，刚才那一瞬间，唐志勇老气横秋的气质和年轻的脸庞一点也不般配。
到机械厂门口时，有意思的是关元庆从前面下了车过来给唐志勇递了根烟，小声问道：“小唐，机械厂你也准备一下发言？”
摇摇头，唐志勇道：“关书记，化工厂是领导思想有病，治治就好了，还能救。机械厂不行，只能死掉，咱们过去看看他们的工人情况，最好要个职工基本信息情况表，回去看看能用的职工有多少。到时候等着上面协调解决职工的吃饭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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