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平凡人生

　　火车中途中转一次，全校几个专业的10名同学又坐了16、7个小时的火车，路上我们多半时间站着、聊着。终于广播说到站了。

　　“到了，不会吧。四面都是高山，看不到楼房。”我不禁问道。“是的，这就是西陲市火车站，距离城市还有20多公里。”来自于本土的章平同学回答说。我的眼泪瞬间充满了眼眶，这与我想像中的城市有着天壤之别。置身于此真正体会到了“囚”这个字的造型是多么的准确！古人的智慧不简单。

　　西陲钢铁公司把我们安置在招待所，头顶嗡嗡的风扇似乎越吹越热，我们一天洗好多次澡。几天后，有的同学开始流鼻血。大伙对这个城市虽不是很满意，但谁也没有提出离开。

　　公司人力资源把我们分到了不同的单位，我去了设备处，专业还算对口。一个学习轧钢的同学分到了修建单位，觉得有点离谱，就找到公司重新分配，后来去了轧钢厂。

　　设备处是一家成立不久负责公司大型成套设备采购、仓储、验收、配送的新单位，有400多员工。在迎新会上，王处长语重心长的说道：“同学们，欢迎你们来我们单位。现在正是值公司扩大规模，大搞建设的时期，我们迫切需要人才。学校是学习，这里也是学习更是实践。这次你们新来的五位大学生全部先去基层当保管员，实习期一年。你们要沉得住气，静的下心。保管员是一个会识字就能干的工作。......”



　　车间离宿舍和处机关都较远，每天上下班需要坐40分钟左右的通勤车。车间除了单位的设备采购职能外，其余全干。员工200多人，来自四面八方，有铁道兵转业来的、有招工来的、有轮换来的（就是父亲回家换农村的孩子来厂里上班。简称轮换工。）、有支援三线建设来的、有占地置换来的（企业建设占用农民土地，作为补偿，企业以农民转工人作为交换条件。简称占地工。）。班组有起重班、汽车班、维修班、机械保管班、电气保管班、调度室、木工班、电气班、主任室。机械保管班大办公室集体办公，老老少少10多个师傅，一半是支援三线建设来的，一半是职大、中专、技校分来的。尽管没有见到像武钢1700这样现代化的车间，自己好像也没有多少抱怨。既来之，则安之。

　　我的师傅中专毕业，班长，带了我不到半个月，就让我独立操作了。他说：“这个工作重在细心，与文凭没有多大关系。机关下来的本科生XXX，居然把一台单梁吊都保管的不见了，科室是库房、安装现场找遍了都找不到。不要怕，认真干。”既是教训也是鼓励。自己就从设备验收、验收记录、设备编号、设备入库、设备出库几个方面入手边干边问，边学边做，一个月后基本可以独立工作。

　　随着公司立项项目的增加，处专业科室人员出现严重不足。实习刚满两个月，师傅与两位中专生调往了机关专业科室，我成了光杆。这时公司热轧、连铸项目的首批双梁吊（统称行车）开始到货，这是第一个成套设备，大家都没有接触过，仅验收就把大家难住了。

　　下午车间奉主任到班组召开紧急会议，议题一个“成立行车车保管小组”。会上主任对成立吊车保管小组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做了说明，希望大家能够主动报名。大家一言不发、安静的让主任都快窒息。现场安装迫在眉睫，设备不验收又不能发往现场，主任急的是满头大汗，只好主动出击开始点将。可师傅们都一言回绝，拒不接招。会议僵持了两个多小时，眼看就快下班，衣服湿透心里凉透的主任很是失望。我站起来说：“我来接吧。”这一句话有如春雷，震倒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既惊讶又怀疑，又如释重负。主任阴沉紧绷的脸一下舒展和悦起来。接着我提议由我和新来的梨雷负责就行。主任想了想觉得两个实习生干不是很妥，于是安排宋师傅为小组长，“行车保管小组”正式成立。

　　“言必信，行必果。”早上一到岗我们就拿着榔头、1000长的撬棍、400长的螺丝刀急切的打开了2.4M*1.8M*1.5M左右的大木箱，取出图纸。一台行车所有的零部件图、装配图上百张，分量不轻。短时间把几十箱装满零部件的实物和图纸一一对应上还是很有难度，更不要说把图纸熟记于心了。这一天，我们只干一件事看图。下班，我将全部图纸带回寝室，重点查看部件图、零件图。

　　第二天我们开始正式验收。验收就是对实物与装箱清单进行核对，对数量和质量进行判定。这样说，大家可能觉得这个工作简单，不就是相当于淘宝到货后看一下嘛。不错，如果你买的是衣服当然验收轻松。如果你买的是需要组装的鞋柜，恐怕离开了示意图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一台行车零部件上百种，数量数以千计。错一个，少一个都不行。我们一边看图、一边验收，不清楚的在清单上做上标记。速度虽然很慢，但我们的工作还是在众人的疑问、肯定声中开展了起来。

　　行车还在继续到货，待验量不降，领导很是着急。车间安排了木工班派员负责木箱开封，起重班派员负责对箱件的设备搬出搬入。随着我们对设备的熟悉程度不断加深，验收速度显著提升。白天工作时间验收，中午、晚上写验收报告。历时一个月，积压的5台设备全部验收完毕，保证了现场安装进度要求。

　　在紧张忙碌中，我收获了我的初恋。初恋女友技校毕业，父母是企业员工。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去公司文体楼跳舞、一起去野炊、一起看《激流三部曲》、一起压铁轨。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一切都是那么的惬意。自己对忠贞不渝的爱情充满了信心，坚信对方一定是今生的唯一。然而，一切美梦都在89年12月16日见其父母后结束。百日恋终成百日梦。尽管昔日女友没有给我任何分手的理由，但我深知我这个农村官二代没法与其门当户对。这段感情让我难以释怀，让我备受打击，但也成了我自强不息的动力。

　　新年伊始，单位针对企业将面临更加艰巨繁重的建设重任，决定开展一次以演讲比赛为载体的“爱厂爱企业”的形势任务教育。车间书记找到我希望我能去参加比赛。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老一辈在如此艰苦、偏僻、闭塞、一毛不生的地方靠着勤劳的双手，肩抗背扛建立起一个钢铁企业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我们应该对他们进行歌颂。我们年青一代就应该踏着前人铺就的路继续前行，为企业发展添砖加瓦。是金子总会发光，是石子一定固守路基。”最后我带着单位的重托，到基层的两个单位进行了现场演讲。

　　最远的车间在相距100多公里的邻省的一个偏僻小镇，这个车间主要是保管企业购置的国外二手设备的，占地几百亩。火车线直达的室内库房较多，是进口设备的中转站。一到下午，这里狂风呼啸，黄沙飞起，难以睁眼。这里的员工皮肤黝黑，没有光泽，缺水断电时有发生。可他们硬是凭着一腔热血，凭着一份忠诚，坚守在这里。我被这种忠诚坚守深深的打动。在我演讲结束时，我说，今天的掌声不应该给我，应该给在座的所有工友。我一边鼓掌，一边向工友们深深的鞠躬。走出会议室，好多工友眼含泪花上来与我握手。手很粗糙，但很有力，充满了温情与真诚。

　　工程建设有序进行，可类似百吨重的轧机牌坊如何从制造厂运输抵达现场却成了问题。为此车间成立了专门的运输攻关组。重点解决沿途桥洞、涵洞高度不够，桥面承重受限等难题。“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职工的办法还真是让我大开眼见。为了降低高度，到了洞口把设备卸下来放在预先放置在地面的圆木上，然后拽动设备滚动前行，出洞后再装上拖车。过桥时，先在桥面铺上沙找平，再在沙上铺上厚钢板，使桥面承重更加均匀和分散。听起来似乎很是笨拙原始，但用起来的确是实用经济。当然，在高速发展的今天，高速公路四通八达，这些问题已不复存在。

　　一进市区，已接到事先报备的交警、路政都齐聚现场。前面警车开道，路政车、大拖车、载着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脚穿大头鞋的工人的解放牌汽车、16吨吊车、25吨吊车、载着备用钢丝绳圆木钢板的东风牌汽车紧随其后，最后是一辆警车断道。这浩浩荡荡的阵势一点不逊于陆军一号出宫。

　　当然，有忙碌的工作就有减压的娱乐。中午，大伙一边吃饭，一边打拱猪、下象棋，输了钻桌子。我班的明师傅50多岁，班里三线建设者的元老。老顽童一个，打牌特别较真，输了总责怪对家没有配合好，有时气的把牌摔一地。不过，没事！第二天老明师傅准带来好吃的给大伙分享，还笑眯眯的说“xxx，今天我们下象棋哈。”下象棋，老明师傅的套路就更多了，有时眼看不行了，直接把自己挡路的兵藏起来，说是兵退伍了；有时把别着马腿的棋子偷偷一挪，马就跳了出来；炮没有炮架照打对方不误，说自己这个是火炮。有的同事中午舞动毛笔，狂草、瘦体、颜体的写起，那字还真写的有模有样。我们单身一族都是排队买2公里外食堂用车送来的午餐，中午一小时是宝贵的，吃完抓紧小睡。

　　一年实习期很快结束，正好赶上公司涨工资。班里16名员工涨一级2个指标，涨半级8个指标。我很荣幸获得了涨一级8元的殊荣，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那时月工资加奖金就50-60元。为了感谢班组员工的承让，我拿出钱来买来酒菜到宋师傅家，大伙自己加工小吃一顿，饭后每人送上一只钢笔以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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