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际微微发亮，在夜色中已是能看清前后了，池塘中的莲花莲叶仍像是水墨染成的，氤氲在没有完全褪去的夜色下，水天相接，看不真切。
带着花香的微风徐徐吹来，尚有些许凉意，正是合适，昏昏沉沉的脑袋此刻也是大醒了。
蛙鸣声此起彼伏，像是示威似的萦绕在小舟左右，细看却又找不到一只青蛙。夏虫尖锐的叫声仿佛要将天和水从这溶在一起的墨色中划开。
小舟随着船桨拂开的水纹轻飘飘的滑行着，从颈项裸露的皮肤上缓缓抚过的微风调皮的引着我的发丝一起舞蹈，仰着头，轻眯眼睛，身子也觉得轻飘飘的。
第一次感到这么宁静，第一次感到这么安心。
“就从这里开始吧。”余泽打破这份平静。
我睁开眼睛，左右环顾，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小舟已经慢慢悠悠的停在了一大簇莲花莲叶边了。
“岸边不也有很多莲花吗，为什么不先从那里摘啊？”我远远的看向岸边。
余泽放下桨，“留点眼前能见的装装样子啊，不然不知道情况的外人会奇怪碣石的莲花为什么只有叶没有花的。”
……好虚荣！
我闻言讪讪，竟不知如何接话。
我的身侧正好有一朵拳头大小开的正艳的黄色莲花俏生生的立在高低起伏的莲叶中间。
呈圆形或近圆形，或卵圆形的叶正面是油亮亮的浓绿色，幼叶叶面却是密集紫斑，很好分辨。偶尔微风拂来，形状大小不一的的莲叶一起摇晃着，牵动一池波光。这时稍稍一低头就能看道紫红色的莲叶背面，叶脉有的明显，有的不太明显。
层层叠放的鲜黄色花瓣晶莹透亮，在晨曦之中莹莹发光，稍出水面。它的花蕊也是鲜黄色的，丝状的花柱高高挺起，以乳状突出物为中心，呈漏斗状，等待着蜜蜂的到来。四五枚绿中带黑点萼片呈窄卵形稳稳的拖着和它衬起来显得大太多的莲花。
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这算是最美、最生动的描写了吧。
我侧过身子小心翼翼的向这朵莲花伸手探去。
黄莲随着微风在我手边轻轻挣扎，我抚上花座下的枝干，有涩涩的凹凸感。我用拇指的指甲抵住枝干，轻轻一弯，充满汁液中空的莲花枝干就脆生生的折断了。
枝干断口处相接着拉长了的如同丝线的粘液，像是在挽留这竭尽全力孕育出的美丽。
我将折下的黄莲举到眼前，牵扯不休的丝终是断开，透亮的花瓣印着晨曦莹莹发光，不甚浓烈的清香袭来，如同仰望一碧万顷的晴空一样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高雅脱俗。
我抬眸，半坐在船头的余泽随手扯住一朵淡粉色的莲花，轻轻一拉，花瓣跟着娇弱的颤抖，可他却看都不看的向后一丢，划破微风的粉莲稳稳当当的落入了我和他之间的船舱。
我撇了撇嘴，看着手中完美无瑕的黄莲，低叹一声，终是不舍得的，却还是丢进了舱里。
之后我和余泽谁都没有说话，垂着头，侧着身子，默默的折摘着莲花。余泽说的对，虽然池塘里的莲花确实很多，可是折摘莲花本就不是多麻烦的事，做起来也不需要特别的技巧，不一会我们就把本是花团锦簇的这一片给折完了。
太阳调皮的在水天相接处露出半张温暖明媚的笑脸，却羞答答的不肯出来更多。
逆着光，我看到余泽弯腰拿起脚边的船桨，将宽厚的一端徐徐送入水中，握着另一端的手臂轻轻一拨。小舟跟着他的动作悠悠然然的划开一池宁静，在另一簇莲花边轻轻来回摇摆着不再前进。
小舟停稳后，余泽冲我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摘了，我便侧身继续开始。
如此这番，最后还没到一个时辰，小舟中间用来装运的地方已经堆满了洋溢着清香气息的各色莲花。
我和余泽被这一团没不可收的莲花隔开，暗道这么遥遥相望竟还有些许温柔，不禁联想起站在鹊桥两边的脉脉含情的织女和牛郎。一转念，其实化身牛郎的余泽一定还是木着那张平淡无奇的面孔，对化身为织女的我爱理不理。这么一想，方才觉得很浪漫的场景竟是如此好笑，我抿紧嘴唇，抑住向上牵扯的嘴角。
太阳已经慢腾腾的挪到了水平线上面，与水面相切，撒满一池柔软的光。夜色早就识趣的悄悄溜走。
余泽正慢悠悠的划着桨向岸边靠近，我将右手插入水中，感受着平缓的水流在指尖造成柔和的冲击感。忽然池中一抹流动橘红色映入眼帘，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悠然自得的红鲤鱼。
抿唇轻笑。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首很多年前听到的民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
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东家莫愁女，其貌淑且妍。
十四能诵书，十五能缝衫。
十六采莲去，菱歌意闲闲。
日下戴莲叶，笑倚南塘边。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水覆空翠色，花开冷红颜。
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
蒙君赠莲藕，藕心千丝繁。
蒙君赠莲实，其心苦如煎。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采莲一何易，驻马一何难，
远山雁声啼不断，远浦行云白如帆。
远钟一声催客行，远路漫漫俟客还。
牵我青骢马，扬我柳丝鞭。
踏我来时道，寻我旧时欢。
回首望君已隔岸，挥手别君已泪潸。
看君悲掩涕，看君笑移船，
惘然有所思，堵塞不能言。
江南可采莲，莲叶空田田，
莫言共采莲，莫言独采莲，
莲塘西风吹香散，一宵客梦如水寒。
“莲”谐音“怜”，高雅脱俗的莲却又很入世的象征着爱情。
歌声从欢快缠绵，到不舍，到哀伤。每次想起这首歌，我都仿佛能看到那一场让莫愁女依依不舍的爱情。
一尊还酹江月。
望着满仓的莲花，我不禁垂首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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