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热浪翻涌下，柔软的白云躲往遥远的天边，微焦的青草耷拉下细瘦的身躯，连树上的知了也受不了这酷热干燥，吱吱地嘶叫着。
小学三楼靠东边的教室里，几个被叫来打扫卫生的班干部围坐在一起，手里各拿着一本旧课本充当扇子。
“不行了，我快热死了，你们谁带了水吗？”
“没有，不过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四十度。”
“靠！我说怎么这么热，这破天气，再热下去我人都要变成油条了。”
虽是这么抱怨，但暑假末尾的打扫工作是每年的惯例，几人扇着课本歇了一会儿，看时间还早，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了。
能当上班干部，成绩都是名列前茅的，加上全是一个村的，放假也能经常见到，所以这聊天内容不外乎学习，暑假作业和老师三点。
其中前面两点算是稀松平常，后面一点，往年也算是寻常，今年却有所不同。
怎么个有所不同呢？
首先要说说往年，由于学校规模小，师资力量十分贫瘠，绝大部分老师都是支教过来的。而这些老师中，又有很大一部分只待一两年，导致学校每年都会换一次老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窝窝里出了个金凤凰，都抢着要过来。
今年不一样了，送走上一批支教老师后，有省内的领导打电话通知学校，说是会派一批新的老师。
可一个暑假过去了，别说一批新老师了，就是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见着。
于是有人按捺不住问了:“你们听说新老师的消息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可能是不来了吧。”
“不可能，这是领导亲自打电话通知的，要是不来了，早把话收回去了。”其中一位父母是村干部的透露道，“而且前几天村里开会，会上还讨论了新老师的事，说是跟着省城那边的一个团队过来，一起来帮扶什么的……”
对于土生土长的村里人来说，省城这种大城市，好比远在天边的白云，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会儿听说新老师是从省城来的，纷纷被勾起了兴趣。
只有北尔两耳不闻窗外事，独自一人干着活。
一方面，她不是班干部，而是家离学校最近，每年都会被叫来帮忙，另一方面，她向来不参与这些话题，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进去，索性专心擦课桌。
学校的课桌是木质的，桌椅老旧风化，出现了脱皮的情况。
北尔拿着抹布，认认真真擦干净每一道凹陷的纹路，擦到自己那一张时，她手腕一滞，随即打开桌板轻轻拿出存放在里面的试卷。
这是一张期末试卷，卷面整洁，字迹工整，可以说是一份完美的答卷。
然而当视线落到正中间那大大的分数时，这份完美却被硬生生破坏了。
八十分？
怎么会是八十分？
这样一份简单的试卷，怎么可能只考了八十分？
可惜事实就是如此，哪怕再是不愿相信，看着这猩红的分数，北尔也只能黯然垂眸，干瘦的十指用力捏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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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够了，班干部们继续打扫教室，完工后锁上门窗，直奔学校外边的小店。
这是村里唯一剩下的一个小店，店面不大，零食种类却不少，是学生们乃至老师的快乐源泉。
也有一点不好，是小店开在学校外边，家住山上的随时都能出门买到，家住山下的就得特地跋山涉水一趟，实在不划算。
是以，放假期间的小店较平时冷清，班干部们深知此事，但不知店里还剩多少存货，一个个健步如飞，前脚刚踏进小店，后脚都没抬起来，便争先恐后地要了棒冰和汽水消暑。
好在冰箱里的货物还算充足，班干部们掏出口袋里的零花钱递给老板，直接打开冰箱，拿出各自的棒冰和汽水。
没有棒冰和汽水的夏天是不完整的，棒冰和汽水就是夏天的代名词。只是村里物资贫乏，不仅缺少老师，也缺少家电器具，即使父母是村干部，家里也负担不起一个冰箱，更别说能在暑假的时候吃到棒冰和汽水了。
而说起棒冰，这就不得不提盐水棒冰了。
作为耳熟能详的品牌，盐水棒冰贯穿了不少人的童年，班干部们抓住包装，感受了一下冰力十足的感觉，然后撕开包装，轻轻咬上一口，整个人瞬间置身于冰天雪地。
“爽！太爽了！！！”
三两下吃完一根盐水棒冰，班干部们吐着丝丝凉气，意犹未尽地砸吧嘴，眼神一转溜，又开始打起其他零食的主意。
临近开学，小店已陆陆续续开始补货，其中包括货架上的零食，像是咪咪，麦丽素，星球杯，跳跳糖，石头糖，老李五香蛋，小当家干脆面，乡下妹榨菜这些小零食，和香菇肥牛，卫龙辣条，旺仔小馒头，薯片，粟米条，喜之郎果冻，娃哈哈八宝粥这些大零食。
另一边的货架上是水饮，包括可乐，雪碧，酷儿，娃哈哈矿泉水，ad钙奶，冬瓜茶，李子园等等。
几乎都是从小吃到大，喝到大的。
那么问题来了，那么多吃的喝的，应该选哪一样好呢？
父母是村干部的第一个拍板:“再来一盒冬瓜茶。”
“我想吃薯片。”第二个班干部直勾勾地盯着货架，“一个暑假没吃到了，可把我给想死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想吃黄瓜味的，但原味也不错。”
“瞎说，明明是原味最经典，黄瓜味是邪教！”
“你才邪教，黄瓜味明明是王者，黄瓜味最好吃不接受反驳！”
讨论激烈不下，很快从两个班干部的较劲发展成所有班干部的比拼。
但不管什么味道什么零食，北尔都吃不起，看了一会儿，无声地擦了把额头的热汗，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回了家。
家里没人，父母外出还未归来。
北尔拿搪瓷杯倒了凉开水咕噜噜灌下，稍事休息过后，又去鸡圈里喂了把稻糠，抱起浸了一上午的木盆。
隔壁，邻居阿姨坐在院子里的树底下乘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见北尔抱着沉甸甸的木盆出来，邻居阿姨伸手挥动蒲扇，操着本地方言喊了一声。
“尔尔，又去河边洗衣服啊？”
北尔礼貌点头。
河边离家有一段距离，不及自来水方便，但自来水需要收费，夏天又容易出汗，基本每天都会换洗衣服，北尔不想增加不必要的负担，就一直去河边洗。
相比于那些干旱地区，村里从未缺过水，上周刚下过一场雨，积成了大大小小的水坑，只是经过这几天的风吹日晒，路上的黄泥又变得硬如石块。
北尔穿着旧凉鞋，感受到烫意从磨平的鞋底往上蹿，加快步伐赶到河边。
“呀！出来了出来了！快快快，赶紧扑上去，别让它溜了！”
惊喜的男声穿透热浪，直击耳膜。
北尔抬眼一望，发现河里站着几个撸起裤腿的男生，正在弯腰捉螃蟹，眼神一下变了。
怎么是他们？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转念一想，都是一个村的，又是同班同学，碰上也没什么奇怪的。
北尔暗暗呼了口气，告诉自己只是碰巧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可心里的胆怯却丝毫不减。
尤其其中一个还是村长家的孙子，班上的小霸王，北尔惹不起，只能一声不吭地转头，换了个偏僻的角落。
这是村里唯一一条河，河岸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微风一吹，稻花的香气便会盈满两岸。
可惜那是前几年的景色了，近些年，越来越多的田地干裂荒废，成为家禽野畜们的乐园。
北尔担心自家田地又遭不测，娴熟地洗好一大盆衣服，惯例过去看一看。
想要去往田地，必须经过河岸，北尔抱着木盆，一边蹑手蹑脚地前行，一边留意着河里的情况。
所幸河里已没了那几个同学的身影，北尔如释重负，挺了挺背脊，迈步穿进田地。
说是田地，实际上连土块都算不上了，北尔走在狭窄的田间小路，看着所过之处皆沾上了一坨坨的粪便，有些甚至落进了裂缝中，眉心蹙起了一片疙瘩。
心里的担忧随之加深，北尔加快速度，行至自家田地时，木盆轰的脱离掌心，直直掉在了土壤上。
只见广阔的田地上，一个陌生男人正弯腰凑近土里的青菜，但由于光线和角度的关系，北尔看不清男人的全脸，只看到对方伸出一只手，碰上了绿油油的菜叶。
“你……你要做什么？”
采摘？
还是偷菜？
想到这个可能，北尔恐慌不已，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我……我们家的菜不好吃，你不要偷……好不好？”
“什么？有人偷菜？”
北尔家附近是少有的没有荒废的土地，常年有大爷带着自家爱犬巡查。听见北尔的声音，大爷猛地回头，瞄准偷菜的男人，松开手里的绳索。
“大黄，咬他！”
随着中气十足的命令发下，大黄凶神恶煞地朝着偷菜贼扑过去。
偷菜贼这才注意到有人来了，却已无暇解释和躲避，被咬住了一只抬起来的鞋尖。
啵——的一声，鞋子脱离脚掌，任楠兮趔趄着后退，还没站稳，另一只鞋子突然往下塌陷，噗的一声踩扁了一坨热乎乎的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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