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泉
缘起缘灭，终是阴错阳差，多少痴痴眷眷都揉碎了撒在忘川河畔。
爱恨情仇，喝一碗汤，恩怨无恙，什么都留不下。
一锅孟婆汤，要熬七八十年，凡人的一生。
她在这忘川，曾看着孟婆熬了几十锅汤，无数的轮回之人都要喝上一碗，无论多么刻骨铭心的爱恨，坚不可摧的执念，都会统统忘得一干二净。
有的人喝完面带笑意，有的人面露愁容，有的人哭花了脸。
她不知这汤到底是什么滋味，好喝还是难喝，毕竟自己从未尝过。
忘川河畔，有座小苑，绿瓦红墙，孟婆便住在这里。
她曾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第一次见到孟婆的时候就被震惊到了。
在人间，人们提起孟婆都是一个头鬓白形颜枯，佝偻着背的老婆婆，拄着一根拐杖，端着发臭浑浊的孟婆汤，掰着投胎之人的嘴生硬地灌下去。
人们不知，其实这偌大的黄泉，却是有一位如水一般温婉柔美的女子。
蓝绿色内衬打底，衣襟上印着暗红色的花纹，裙摆有些褶皱垂落在地上，披了件红色的外衫，更凸显了她一股与尘世无关的高贵气质。
小苑前有一道石板路，道路两旁悬挂着长明灯，一直延伸到忘川彼岸的八百里花海。
那花红的像血，妖娆异常。
她问过孟婆，那是什么花，孟婆拈了一朵，“彼岸花。”
这花便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接引往生者的火照之路。在这万丈渊冥，她还未见过别的花草，只是一茬儿又一茬儿投胎转世的人，众生芸芸，百态尽然。
黄泉碧落，只有前路，没有归途。
那些小鬼们倒是没有烦腻的时候，经常捉弄来投胎的人。
揪几缕头发与旁边之人打个结，踹一脚弄个屁股墩儿，弹两下脑瓜子，然后就突然消失。
被捉弄的人以为是周围的人干的，互相骂着，惹恼了便纠缠着扭打在一起。
小鬼们见此景总是乐的前仰后合，都好几千年了，也总觉得新鲜。
那些人听到笑声便不再打闹，四处寻着，只是闻得笑声，并不见人，吓的他们赶紧跑着渡了奈何桥。
也总有些执念太深的人，不愿喝孟婆汤，想要带着记忆轮回，但是听说代价是在忘川里水淹火炙熬上一千年，方可转世，便犹豫的在桥上徘徊游荡。
听了几天声声惨烈的恶鬼嚎叫，最后还是端起一碗汤，饮罢入了轮回。
她也是其中一个，但她不一样，她没有喝，在桥上坐了几天，孟婆亲眼看着她跳了下去。
一千年。
这一世终了，她又来了。
“丫头，喝吧，别再折磨自己了。”孟婆端着一碗孟婆汤半蹲在她身旁，接了一滴她留下的泪。
“世情本薄，你与他向来缘浅注定没有结果，何苦又一次赌上自己的来生。”孟婆握着她冰凉的手，劝她喝下孟婆汤，莫要执迷不悟。
她不说话，只是坐着，娇小的身子靠在三生石上，双睫微垂，几绺碎发贴在脸上，让人心生怜惜。
孟婆还想说些什么，只听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奈何桥上来了一队人。
有人来投胎了。
孟婆揉了揉她的头，拨弄了几下碎发，“该干活了。”
来的人有些多，孟婆忙得不可开交。
一位大娘慢吞吞的走着，东张西望的好像在找什么。
大娘端起自己的汤抿了一口，呸了几下，把碗推给孟婆，“哎呀妈，真难喝，这啥破汤啊，这里头啥也没有啊，小姑娘咋那么抠抠搜搜的啊，给大娘加点儿香菜啊。”
孟婆无奈伸出手，晃了几下，重新加了点儿香菜递给大娘。
她看着被刁难的孟婆扑哧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
“别愣着啊，过来帮忙。”孟婆听见她在笑自己，随即喊道。
她跑到院子里帮着给这些鬼魂排好队伍。
河对岸，站着一位大爷，迟迟不肯渡桥，只是望着。
她明白。
以前经常有人不愿意过桥，呜呜的哭着，不想舍忘前尘，就在桥头站着，站累了就找个地方躺着打鼾，反正就是不走。
鬼差实在忍不了，就直接将他们提起来，一路赶着吓唬着，也就过了桥。
但她有些疑惑，这大爷不哭也不闹，很安静，很安静。
反正每个来这儿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很想知道这个大爷究竟有什么前尘往事，便想着忙完了去问问孟婆。
今日真是累坏了，有的人着急投胎就总想着要插队，但奈何有的人更着急，互相攀比到底谁生前更惨，最后只能扭打在一起。
周围看热闹的都起哄着。
果然，人啊，不管在阳间还是阴间，做了鬼也都一样爱看热闹，倒是不挑地方。
天渐渐暗了，人差不多都送走了，
她累的随便找了个地方瘫坐下来，就看到河对岸的那个大爷，缓缓地上了桥，倒是没犹豫，直接来到孟婆的小苑。
孟婆递给他一碗汤，大爷低头看着。良久，“能，给俺加点儿香菜不？”
又一个要香菜的！
她悟了，原来这大爷迟迟不肯渡桥，是怕汤难喝啊。
“我来！”她端过汤，左手在碗里晃了几下，几抹香菜洒在了上面。
“大爷，干！”她捧着碗凑到大爷脸上，鼓励着。
大爷低头看着碗里漂着的几抹绿色，嘴唇哆嗦着，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俺不吃香菜，她和俺说她也不爱吃。这些年，从未在饭里加过。后来她病了，谁也不记得了，没过多久便走了，俺也跟着她来了。俺刚才看见她才知道，她是吃香菜的。”
“俺想和她一起投胎，但是怕她看见俺太难过，就喝不下那汤了，俺就远远地看着，看她喝完，俺就放心了。”
“小环，下辈子，俺陪你吃香菜。”说罢，一饮而尽。
原来，那位加香菜的大娘，叫小环啊，真好听。
望着大爷远去的渐渐消失的背影，她也不自觉悲伤起来，“真希望，他们下辈子下下辈子，能一直在一起。”
夜深了，她靠着三生石坐了下来。
今夜星星很多，很亮，因为有很多人入了轮回。
“渴了吧，今天帮着劝架辛苦了，喝口汤润润嗓子。”
她五官扭在一起，双手嵌进头发里，孟婆又来劝自己了。
如果不做孟婆，在人间，一定是位大师，给人排忧解难。
“啊，明天喝。我困了，你也早睡，。”她伸了伸懒腰，便一扭头跑进小苑，倒头就睡着了。
孟婆看着熟睡的她，摇摇头，无奈地苦笑着。
她的脸上有些婴儿肥，睫毛很长很翘，娇小玲珑。算不上美若天仙，长相平平，但是一双干净的眼睛流露出的澄澈却是无人能及的，笑起来甜甜的让人心生欢喜。
总之，她算不上美，但是却让人喜欢看，看她的眼睛，看她的笑，相处起来很舒适，很温暖快乐。
孟婆为她盖好被子，顺手将她那碗孟婆汤放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便去院子里继续熬汤了。
桌上，有两碗汤，都是她的。
孟婆走后，她便醒了。
她向来不愿意听孟婆的唠叨，抓住机会就会变着法的劝自己喝汤，索性装睡起来。
她坐在床上，望着角落里桌上摆着的两碗汤，伸手够了够，手指轻轻一点，沾了一滴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闻不出什么味道，便伸出舌尖舔了舔，她面目有些狰狞，连忙呸了几口。
真苦啊！不只是苦，还是咸的，还有点儿酸。
这玩意儿也能变质？
她实在是疑惑，这东西也太难喝了，那些人到底都是怎么喝下去的，真是勇士。
以前居然还有的人说像羊肉汤，也真是令人费解他到底是怎么尝出来的。
也不知怎么了，这些天来的大多都是痴情人，孟婆只能一个一个的劝，忙的要死。
她倒是很安静，醒了就帮着熬汤，特别积极的干活。以往没事儿的时候，她都是在发呆，要么坐在桥上要么靠着石头。
这丫头实在反常，可把孟婆愁坏了，担心不一定什么时候又跳下去，所以总是将她圈在自己的目光里，一靠近忘川，便赶紧将她拉回来。
一日，孟婆从黑白无常那里端了一锅肉，见她不在屋子里，便知道又去发呆了。
她双手环膝，呆呆地一动不动坐在奈何桥上，向下望着。
血黄色的忘川河，蛇虫满布，腥风扑面，不时地还能听到凄凛的嚎声，分辨不出到底是笑，还是哭。
那是最下层恶人的鬼魂在渡桥，他们被淹没在桥下污浊的忘川河中，被铜蛇铁狗撕咬。
生前作恶太多，死后的魂魄在此赎罪。如果跌落下桥，便再无轮回转世的机会。
她记得，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坐在这儿了，曾在这脚下的河里一待就是一千年，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
对于那些嚎声，她只觉得吵闹。
“吃饭了，无常新研究的做法，我端了一锅回来，走，一起吃。”孟婆划着她的头发，笑意盈盈。
“哪个无常？”
“俩。”
她连连摆手，“那算了，他们俩人在做饭这事儿上向来不和，上次我吃完就吐了一天一夜，虽然我是只鬼毒不死，那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还行吧，我觉得也没事儿啊。”
“你是没事儿，全都给我吃了。”
“那要不你喝汤，我去给你端，应该比无常做的饭好一些。”
“那孟婆汤，到底什么味道啊。”她小声地开口问着，依旧盯着桥下翻滚的水。
孟婆一惊，莫不是回心转意，要喝汤了？
“我舔了一口，又酸又咸，还很苦。”
孟婆抿了抿嘴，还以为她是改主意了，亏得自己还想了几个词美化一下味道。
“这汤，对有的人来说，是甜的，因为他们急着投胎，想赶紧入轮回。对有的人来说呢又是苦的，因为他们心里有放不下的人，难以割舍的情。你的汤……”孟婆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抱了抱她，“丫头，你这两世太苦了。”
她托着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急着投胎的人，人间就没有一点值得他留念吗？”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也有可能是他们今生太苦，自己想忘吧。”
“你说，最下层的恶鬼，他们生前可曾动过情，可有过所爱之人，他们的爱人又是什么样的呢？”她抽泣着揉了揉眼。
孟婆皱了皱眉，面对她突然一连串的发问，没有任何的准备，有些发蒙。
“孟婆你生的如此好看，又温柔，以前，喜欢你的人一定很多吧，他们也一定长得很好看。”她扭头看着孟婆，湿润的眼，多了些期许，似乎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孟婆被她问的一愣。
这许多年来，从不曾有人与自己谈起过这些，便也渐渐忘却了，或者说，是深埋在心底罢了。
“孟婆，你忘了吗？”见孟婆不作声，她有些焦急。
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世间的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在忘川河里熬了一千年还是没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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