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血无存之亲

二十三点零五分，我走进那扇紧闭的铁门，门上还挂着未成年人禁止进入的牌子。

        迎面走过一段通道，色彩鲜艳却昏暗的灯光不停地在头顶上盘旋。嗯，目前为止的印象都很符合我对这种场所的刻板联想。已经可以听到里面如火如荼的聚会声，音乐在咆哮，而人群在喧闹。很不错，我已经开始想要退场了。

        大概是对哪种人会来迪厅有了经验，门口的保安直接拦下了我。“有预约吗？”他问。

        我可不知道这里还是预约制。

        “我来找天华哥。”

        他们商量了一下，派一个人去报信。等待的时候我随意坐在吧台角落的空位置上，有个调酒师靠过来，他的耳朵上打了不少骨钉。

        还未等他开口我就先拒绝了：“抱歉，我只是稍微坐一下，不用管我。”

        我知道，他咧开嘴笑了，笑得还挺甜。“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是在等自己的伴？”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在等人，而不是在捉奸？”我反问道。

        调酒师面色有些诧异：“哦，我看你也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表情。来我们这儿抓人的也不少，你倒是很冷静。”

        如果是在往日，我应该会就着这个错误继续编下去。只可惜眼下还有别的事，我只能向他坦白：“我开玩笑的，我来找天华哥。”

        “难怪。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有什么问题么，难道是我一脸乡下人进城的表情让他觉得好笑了？

        “一般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这里，都会带自己的伴，要么就是已经指名好了，一进门就直奔着去。”调酒师缓缓说道。“这家迪厅比较特殊，你大概是不知道这里的客人都是什么样，把这误以为是普通的店了。”

        难道这店不正规吗——仔细想想不可能，杨天华是拿了正经营业执照的。似乎窥见我的疑惑，对方笑着解释。“是专门为第四爱客人提供的场所哦。”

        第四爱？啊……等等，对了，第四爱，我明明知道这个词来着。但是居然在现实中能听到有人说出来，感觉也是挺奇怪的。幸好这次我没接着编下去。“原来如此，我之前的确不太清楚。”我本想谢谢他的讲解，却发现对方笑眯眯地看着我。

        该不会……这家店的服务员也是这种类型吧……

        我正头脑宕机中，杨天华已经出现在吧台另一侧了。“哟，向橘小妹妹！”她颇为潇洒地冲我一挥手。“等你好久啦！来来来，喝点什么，我请客！”

        “天华哥，这位客人……”那调酒师兀地俯身贴近杨天华的耳朵，耳语了些什么，还边说边笑，两人不知搞得什么名堂。杨天华也哈哈大笑，摆摆手：“去去，别乱凑热闹了，那边还有客人呢。”

        杨天华对着我一咧嘴：“想知道我们刚刚说了什么？”

        不想知道——是不可能的。

        “那小孩跟我说，你很有意思，看起来很有潜力，不知道你晚上有没有空。”

        “别一脸嫌弃啊！”杨天华锤了我一拳。“这孩子在我们也可受欢迎了，多少姑娘想约他的档期还约不到呢。说不定你真有这方面的潜力呢？你要是愿意来咱这儿打工，我保证给你最好的待遇。”

        谢谢你，天华哥，我白了她一眼。“说正事。”

        “哦哦对，正事。”她抓了抓头发，反应过来今天不是把我喊来调戏的。“他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你要怎么下手？先说好，我这儿不提供违法服务，对方不自愿的行为我们是不提倡的。”

        “我只要和他谈谈。”我无奈地说。

        “你确定吗？先不说他和你们家二十年没有联系，你俩根本就没见过面吧？而且非要说的话，明明是父母辈的纠纷，你去解决不是很奇怪吗。”

        “……你让我父亲去解决，他是坚决不会有一步动作的。我妈又坚持把他当自己亲生弟弟看，她自己来不了，所以就拜托我了。”

        “也是哦，他是你……小舅来着？但他好像是小时候被买来的……？”杨天华压低声音试探地问。我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总之，他肯定还能记得我母亲。这样我去找他，说不定他能认出我。”

        “哎，你要加油啊。”她咂咂嘴。“你也不容易，为了查这事还特地跑到这种小城市来……我只能祝你早日真相水落石出了。”

        “谢谢天华哥。”

        “人就在那里，登记的身份证上使用的名字就是岑令如。”顺着杨天华指的方向看去，有个中年男人蜷缩在卡座的一角，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杯……橙汁？他颇为专心地低着头刷手机，但是飞快的动作又好像在每个页面停留不到三秒。最为显眼的是，在这种人均社交□□的场合他身边也是一个人没有。

        岑令如……我回忆了一下他的资料，向他的位置走去。

        那么，接下来是营业时间。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回过头来满脸疑惑地看着我，我则微笑地报上自己的来历：“您好，岑先生！我是林向橘，您可能不认识我，我的母亲是您的姐姐岑音如。您看您有些印象吗？”

        ——以上皆是我本人完美的开场白想象，从容不迫，自然大方，对方也不会觉得突兀。

        然而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准备展露自己的笑容，他那满脸惊愕的神色却硬生生让我把话憋了回去。“你……音如？你是音如？！”在他瞪大的双眼中，我可以看见自己完全尬住的笑容。啧，怎么回事，这人怎么不按套路来啊。

        “我叫林向橘。岑音如是我的母亲。”

        岑令如眼中的火熄灭了。他低下头喃喃自语：“母亲……对了，应该是这样……”他又露出那种神情，我在一张许多年前的旧照片上见到过。就是那种了无生气、好像已经死了的表情。照片是我父母的婚礼。

        ——正印证了我的猜测。岑令如，喜欢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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