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再相遇（岑令如篇）
我们约在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其实在这种小城市，选择这么一家咖啡馆并不合适——尤其是在工作日的上午，店里除了低头玩手机的员工外，就只有我一个人。不过，这倒是利好我们的谈话。
陈旭和林向橘出现了。这两人的年龄差使别人看起来会认为是母女——实际上陈旭儿子也比林向橘小不了多少岁。我把提前买好的杂粮煎饼和豆浆递过去，林向橘也不顾还有陈旭在场，当即打开塑料袋咬了一口。
“派出所早饭你没吃吗？”我匪夷所思。
“没吃。”
“不是我不让她吃的啊。”陈旭摊手。“她说自己坚决不吃芹菜饺子。”
我就知道。“你这么挑食，难怪你长不高。”
“……说你的正事去吧。”她瞪着我。“那女人来找你了吧？”
“哪个女人？”陈旭十分感兴趣地盯着我，充分展现出自己八卦的兴趣。
“林向橘。”
陈旭看我的眼神，仿佛我在打谜语。
“不过她现在叫珍妮弗了。为了方便区分，还是你来叫林向橘比较好。毕竟这名字你也用了很久了吧？”
“她不叫林向橘？那她叫什么？”陈旭不明白。“她身份证上就是这个名字啊。”
“你让她自己说。”
“咳。我觉得你没必要深究这点，陈警官。你知道这个名字就好。当然如果你非要问清楚——我以前是还有个名字，叫岑如祈。”
“岑……你和他一个姓？”
“我是随母亲姓的。我还有个双胞胎姐姐，名字是林向橘。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那可发生太多事了——你要讲就把话讲明白了。什么事？”
林向橘白了我一眼，大概是怪我把她的家事说给外人听。“别看我呀。陈姐是我的前辈，也是专案组的负责人之一。我什么工作都得向她汇报。”
“大概在七、八岁那年，我有一个姨母要去美国。当时她没结婚，也没有孩子，所以想让母亲过继一个给她。原本商定是我跟随她去美国，但是我不想去。我……那个时候我觉得，母亲是因为姐姐所以把我放弃了。我很难过，为了不离开家，我和那女人换了身份。孩子嘛，很好骗，反正我们长得也一模一样。总之，最终跟着姨母上飞机的孩子是姐姐，但是叫‘岑如祈’；留在家里的是妹妹，叫‘林向橘’。”
“结果，幸如姨母去了美国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我们也失去了联络。母亲分得清我和姐姐，因为这件事她一直都在责怪自己。后来过了好些年，我们才知道姨母在国外被枪击案波及、已经去世的事情。得知此事的母亲从此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几年前也离开了人世。”
“……不是说音如是因为车祸吗？”
“我骗你的。”林向橘皱着眉头。“……我不想承认母亲是因为那个孩子而害病死的。从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把自己的一切都伪装成林向橘的样子，希望骗过她。”
“但她是你母亲，你怎么可能骗得过她呢？”陈旭说。
“是这个道理——但我那时候没有其他办法。不管谁来问，我都说自己是林向橘；我模仿林向橘的做事风格，久而久之，我都快忘记自己不是她这回事了。我这种徒劳的做法，虽然没被母亲揭穿，却也没安慰到她。她临走前那一刻，神智都不清醒了，却问我是不是林向橘——你说，她最后一刻挂念的，到底是哪个林向橘呢？”
……
我大致能想象音如生活在怎样的痛苦中。相当于她身边的亲人接连不断地离开她，却没有任何办法。陈旭沉默地听完，不知道她自己作为母亲对此是什么感受。
“我想，她最后呼唤的，既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也是那个还在伪装的孩子。”
“谢谢，你还挺善良的。”林向橘冲陈旭笑了笑。不知为何，此时的她看上去很开心。
“珍妮弗也告诉我了这件事。不过，从她的角度看，似乎和你说的有些不同。当然，她大部分的描述听起来都……怪怪的。按照她的意思来看，你是因为嫉妒她，所以才会做这种事。”
哈，林向橘笑起来。“你和一个八岁的孩子谈嫉妒，是不是太早了些。”
她把服务员叫过来，点了好一堆甜品。“你不是才吃过早饭？”林向橘撇撇嘴：“我心情好，多吃点甜的不行吗？我心情一好就想吃甜品，心情不好就更想吃了。”
“林……珍妮弗，是叫这个名字吧。这么傻里傻气的名字也不知道谁给她的……说是嫉妒，对也不对。如果只有嫉妒，我并不敢当时做出那种决定。就算是只有八岁，我大致也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很严重。”
“那个时候我的想法，其实现在早忘得差不多了……如果非要描述一下，我当时应该是恐惧和怨恨吧。”
恐惧和怨恨，与嫉妒完全是两回事。
“所以，你其实是出于恨意这么做。”
“不，更多占上风的是恐惧——原因是珍妮弗。陈警官没见过她，岑令如应该能感受出来，她的精神不太正常。”
果然，这和我的猜测对上了。
“珍妮弗小时候出事，在那之后精神一直有些问题。我童年的印象不深，这些都是父亲后来告诉我的。我只记得那时候，隐隐约约觉得姐姐很难相处，但父母都让我好好照顾她。一开始我对父母有意无意的偏心感到不满，但小孩子很容易哄好，时间一长我也学会自觉地让着她。然而她的病情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极端了。”
“是什么病？”
“单从症状看，比较接近于被害妄想症。也看过许多医生，做过一些疏导，效果都不长久。她害怕和人接触，甚至对身边人也防备。这个病演化到后来，她开始臆想别人迫害自己。结果，很不幸的，我成为了那个臆想中的迫害对象。”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珍妮弗会把一切错误都推到我身上。她丢失了东西，就说是我偷的；不小心摔了跤，也说是我在背后推她。我因为这个多挨了不少骂。一个替罪羊用的次数多了，父母也就知道了情况。她见父母不信任她，就故意弄出更大的动静。最让我生气的是，她学会了用的我身份做坏事。”
“用你的身份？”也就是说，最先开始身份交换游戏的并不是妹妹，而是姐姐。
“用我的身份，去欺负别的同学，去偷人家东西……她甚至学会了自残，也要说是我逼她这么做的。虽然因为她表现得很疯，大家都不相信她；但这样一来，我的身边也没有任何的朋友。所以那时候，我非常害怕其他人把我和她绑在一起。他们提到我的时候，不是说‘岑如祈’，而是‘那个林向橘的妹妹’。”
可以想象。没有什么人会在乎“岑如祈”，人们想起她，首先想起她“有个精神不太好的姐姐”；就算提到她，也只会说是林向橘的妹妹。她完全被掩盖在另一个人之下，甚至，这个人的形象也并不光辉。
“……我明白了。真正造成伤害的人不是你……而是珍妮弗。”
“珍妮弗那个样子，只会让我们家更痛苦……我频繁地看见母亲自己哭，已经看到麻木了。但即便是这样，”林向橘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当幸如姨母提出要带走一个孩子的时候，母亲依然把我过继了出去。”
陈旭冷静分析道：“我觉得，你的母亲可能是希望你能过上新的生活。毕竟那也是她的姐妹，她不能把一个有病的孩子交给人家。你离开你姐姐后，也许能获得新的人生。”
“——但是，这个道理对八岁的孩子太难懂了。”她补充了一句，似乎在安慰对方。
“于是，我既害怕，又感到愤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她一摊手。“如何？这件事的真相，我解释得够清楚吗？现在你们应该知道为什么她这么想让我死了吧。”
我和陈旭面面相觑。老实说，林向橘从来没有表现出深受这件事的影响——也许只是我不够了解她的缘故。我回想起昨晚的珍妮弗。她表现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编造出了一整套故事来麻痹自己。比起她的那个版本，林向橘这个更加接近常识所认知的真相。
“……昨晚，珍妮弗向我揭发你。她说天台上那个人是你杀的，因为见死不救。”
“天台上的情况，她也告诉你了吗？”
我摇摇头。“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还有陈警官。你说实话就可以，我是绝对相信你的。”
“……啧。这一手不也用得挺好吗？先让我说出真心话，再询问我案件，这效率不比在审讯室坐几个小时的后悔椅强多了。看来警察不全是这么死板的家伙呢。”她倒是坦荡了起来。“你想知道，说也无所谓——电梯监控拍到的人是我。”
“但是，并不是我胁持他。是那个男人约我上天台，说有人在等我——结果，我就见到了珍妮弗。”
她瞥了一眼陈旭手机界面上的录音，毫不畏惧地继续说下去。“那个男人和珍妮弗是一伙的……她又开始在我面前发病，说着我不能理解的话。后来，她让我从天台跳下去，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个男人就会跳下去，然后栽赃到我头上。”
“我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准确说，我有什么理由去相信一个疯子呢。”
“所以，你的确曾经到过天台——但你不曾动过手。”
“天台上那一次，是我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和她见面。真相虽然难以解释，但也不是不能说。只是看到那个人坠楼的尸体后，我意识到这样下去只能造成更多人的死亡。她为了陷害我连这种罪名都敢碰，如果她没得逞，伤亡就会不断增加。”
“你这种事就应该直接告诉我们！控制伤亡是我们警察的事，你要做的就是说实话。”
“……你说得对。”难得林向橘这一次认错这么爽快。“我还是想说……珍妮弗一个人没有这么大本事。至少，我很清楚她从小就有偏执的毛病。我也在想她为什么能活下来，还能回到国内……如果说国外是有好心人收养了她，理论上她现在也不该这么病态。”
“所以……你们要逮捕她吗？”
“不行，现在不行。”
陈旭惊讶地看着我。
“这是她昨晚告诉我的……一些消息。她所信仰的‘无识之瞳’，包括李星身上那个纹身，属于一个外来教派。这个最先成立于韩国，在世界各地内都有流窜，成员也有十几万。目前在国内，只有少部分地区有他们的据点。珍妮弗是其中一位代理人。”
“嘛，什么外来教派——不就是邪}教。”
“他们似乎有国外势力赞助的经费……不只是邪}教这样简单。她说自己还认识毒贩，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重要的是，如果现在就抓捕她，无异于打草惊蛇；甚至，其他地区会听到风声，那就更难追踪了。”
“选这样的女人做代理人，真是有够大意的……不过，是个很好的机会啊。”看起来，她似乎有了主意。“陈警官，就当是我自愿给你们赔不是，你们可以利用一下我嘛。”
陈旭挑着眉。她貌似对林向橘和她的建议很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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