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年

小河躺下来，和秋秋躺在一起，幻想着出去以后要去哪儿看看。

        小河想先回家去，看看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妹妹，要是他们知道自己从这样一个地方逃出来了，一定又心疼又骄傲。她还要向他们介绍秋秋，这个救了自己命的女孩子，“你一定要尝尝我妈妈做的萝卜炖肉，可香了。”小河说着，都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

        “那你也一定要来我们寨子里，尝尝我阿妈做的豆腐娘，我阿妈还会做衣裳，她是我们畲家寨子最好的绣娘，到时候让她给你做一条裙子！”秋秋挽着小河的手臂，右手轻柔地顺着她的发丝，“我还有个哥哥，当兵去了，打那个……国民党，我阿爸跟我说的，我也不知道国民党是什么，我阿爸说就像野老虎一样可怕。我要是出去了……想去找找哥哥，还……还想跟他一起当兵去，把野老虎全部给打跑喽！”

        “秋秋，你真勇敢……敢当兵的女孩子，都很勇敢。”小河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

        “女孩子当兵怎么了，我从小爬树、下河、攀岩……一点也不比男孩子差！”“是——啊，秋秋可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孩子了！”

        秋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格格地笑着。

        小河想起了以前在小城里生活的日子，偶尔也有飞机的轰鸣声掠过城市上空，也会听到远处有隐隐的大地震动声传来，母亲会不安地搂着姐妹俩，把她们带到仓库里，掀开地上的一块木板，躲到底下的地道里去。等周遭都回归了平静，才敢从地底下探出头来。她从没真正直面过战争的残酷，甚至觉得这种躲藏像捉迷藏一样好玩。听着秋秋的话，小河的内心不觉起了波澜，若是没有发生战争，秋秋的哥哥也不用生活在飞机大炮的威胁之下，生死未卜，她们也不用东躲西藏，妈妈也不用常常感到不安。庆幸的是战火没有真正烧进梦溪城里来，她再也不敢想象，要是轰隆隆的炮火真的打了进来，那怕是真的没有一刻安生时日了。

        小河搂紧了秋秋，她现在已经退了烧，但还是虚弱的，很快便昏沉沉地睡着了。小河轻轻拍打着怀中女孩的肩背，就好像她以前哄着小草那样。

        “希望……秋秋的哥哥、还有爸爸妈妈、小草、爷爷……一定要平安，一定要等我从这里出去！”她想着，也合上了双眼。

        三天的禁闭一转眼就过去了，她们“出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素眉站在门口，竟然一脸笑盈盈的。今天是除夕夜，桑桑们应该都很高兴，新的一年要来了，春天也要来了。

        “快些走，换上红色的衣服，我们去花结那里祭阿茂！”花结，在茧山的语言里就是石头堆砌的祭坛，就是桑桑们最喜欢举行篝火聚会的地方，上面挂满了彩带和红绸，也是许愿通灵的地方。

        她们匆匆赶到的时候，桑婆婆已经开始祈祷了。她们随着周围的桑桑一同跪坐下，只见桑婆婆在地上画了一个阵图，脚步在这幅图阵里移动着，挥舞着木杖。忽然，周围燃烧的蜡烛一瞬间全熄灭了，冷风吹来，黄尘扬起，地上那些阵图通了灵，开始泛出金色的光来，一颗颗细小的光点汇聚成一圈又一圈金灿灿的星河，旋转着飞舞、上升，将桑婆婆缓缓托起，将她环绕在中央。

        桑婆婆闭上眼睛，嘴角上扬起一抹微笑，像是正在接受神明的旨意，她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袖灌进了狂风，鼓成了一片饱满的血红色花瓣。

        “阿茂有知，佑我神山，安平常乐，生生不息！”她继续在空中挥舞着，越来越大的风迎面扑来，树林里似乎撕打成了一片，发出痛苦不堪的惨叫声，桑桑们互相紧拉着，生怕被风吹跑去。

        桑婆婆身边的金色光点开始消散，越来越少，她渐渐地降落回了地上，风也停止了呼啸，只有桑桑们凌乱的发丝和花结上连成一团的红绸旗幡，还在回味着阿茂到来时的那场狂风。

        桑婆婆满意地点点头，木杖顿地时，一束浅红色的烟花飞上了暮色中的天空，在空中绽放出一大朵明艳鲜亮。

        接着，是一排绿色的长条，在接下来，是紫色的云雾……

        烟花被接连着放上夜空，这是阿茂的问候，也是新年的到来。每个桑桑都扬起头，看着自己的心事被寄托在烟花里，烟花点亮了夜幕的昏黑，不知道正在欣赏着同一片天空的亲人们，是否能遇见同样的思念？

        烟花照着小河已经十三岁的面孔，她又大了一岁。这是第一次，她没和自己的家人过年。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快七岁那年的年三十夜里，在新年的鞭炮声与钟声里，全家迎来了妹妹的降生。小河和爸爸守在妈妈的床头，爸爸抱着妹妹，爷爷在忙着准备年夜饭。

        “还是女儿……”妈妈艰难地喘着气，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别这样说，你很辛苦，而且多了个女儿……我很高兴，真的……特别特别高兴，这是我今年最惊喜的事了。”爸爸又轻轻摇晃着胳膊，笑道，“女儿多好，女孩子是这世间最好的礼物了。”

        “可是女孩子太苦了……”妈妈刚想说，被爸爸哄着打断了。“别这样说，我们的女儿，一定会是最健康、最幸福、最快乐的女孩子。”

        爸爸怀中的妹妹咧了咧嘴，露出一截粉嫩的小舌头，还往外流着口水，睡得正香。

        “让我想想……我们的第二个女儿叫什么名字好呢？”

        爸爸还在思索，小河先凑上去问了一句：“爸爸，我为什么叫小河呀？”爸爸像是有了点思路，他望着小河，黑框眼镜折射出了温柔的目光。

        “因为爸爸觉得，你的生命就应该像一条长河，你所奔赴的是大海，你要不断地向前、向前，无论险山峻岭，无论荒原戈壁，你只要不息地奔腾，向远方去，向大海去。”

        他如释重负般地转向妈妈，低声说道：“我想到妹妹的名字了。”

        “既然姐姐是河，那妹妹就做一株草吧。女孩子的人生，应该是无限自由的，是可以开出千朵万朵花来的。小草虽然不能像大河那样奔流，但小草也有小草的自由。小草是坚韧、是顽强，是顺境生长逆境扎根，她所向往的是大地、是土壤，无论刀削人踩、无论水漫火烧，她只要抓住足下的一方土地，用力生长、生长，向深处去，向四周蔓延，小小的草儿站稳了脚跟，再也没有人能打倒她，她自己成为了一道坚固的城墙，春风吹绿，芳草遍野。”

        想到这儿，小河望了一眼身边的秋秋，不由得笑了。爸爸说得对，不管是成为一条河，还是做一株草，女孩子都有不一样的人生，也有不一样的活法，但每一种活法，都应该是永远自由的，每个人都拥抱着属于自己的自由。

        她双手合十，合上双眼，头顶上烟花绚烂，内心平静中翻着波澜。隐隐之中，有一阵声音在向着自己呼唤。

        小河，快快长大，快快奔跑起来吧！不要停下你的脚步，向远方去，向大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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